“……好吧。”
*
张海侠是第三天晌午找到一行人的。
张崇指派的向导很是好用,对自己的思路也会仔细讲解,这让他飞快吸收了不少经验,很快便能举一反三对判断进行调整。
第一眼,便直直落在了年轻家主身上。
……瘦了,下颌都变尖了点,张海侠忍不住懊恼,出门在外,果然最是磨人。
“虾仔!”
随着呼唤,他留意到亲昵站在青年身侧,正欢快招手的那道身影。
目光不由在两人间被刻意拉开的距离停留几秒。
见他走近,张海楼随之想起之前各凭手段的宣言,高兴之外,忽而生出几分后知后觉的心虚。
这次可全是意外。
虾仔就算知道,也不能为此跟自己小气计较的……对吧?
*
另一边,张家族地。
家主不在的第二十七天……张海客再次画下一笔,退后一步打量着日历上填满的圈圈,惆怅叹了口气。
原来这就叫度日如年吗?
“——阿客,出来见见远来的贵客。”
发呆之中,冷不丁听到门外亲爹的喊声。随手把日历翻倒朝向桌面,张海客简单打理过自己,很快三步并作两步奔出门,匆匆冲入厅中,却见到了一张分外陌生却又隐隐眼熟的面孔。
是个十六岁左右的清隽少年。
第52章 这地方滑的紧
少年眉眼淡然,是一种张家少见的纯净平和气质。
分明是容貌完全不同的两人,第一眼看到时,为那独特的周身气质,张海客竟恍然幻视了数日未见的青年。
但仔细看过,却很快觉出不同。
这少年的静,是独成一体的疏淡,站在那像是处遗世独立的自然山水风景;然而年轻家主的静,却是透着冷的沉郁,不言不语之时,仿佛随时会凝结为一道只肯留在时间里的剪影。
胡思乱想之中,亲爹的叮嘱也只听了个大概。
“这是西部档案馆来的……家主点名要见,崇主事念着你们年纪相差不大,就临时安置在咱们家……这些日子正可做个玩伴。”
“张海官。”少年如此自我介绍。
张海客甩开无端思绪,好奇地打量着这张清隽面孔,不知为何总觉出几分似曾相识,嘴上也就很是自来熟。
“张海客,你看着比我小几岁,叫客哥就行。”
少年看了他一眼,眉眼微动。
“……客前辈。”
一板一眼的,倒是挺有意思,张海客笑吟吟想,可能乖小孩就格外让人想逗?
作为“前辈”,他当仁不让接过了招待任务。
十六岁,正好在这次选拔的年龄范围,不过从藏原千里而来也太远了吧?如此想着,张海客直接领人去了登记族人那。
有他出面打招呼,少年没带名帖也只是个小问题,第二天去补交就行。
出来的时候,张海客犹自咂舌:“你们西部档案馆怎么这么草率……对了,其他人选呢,他们难道没人告诉你一声要准备的东西?总不能只来了你一个吧?这是继承人选拔,你们难道连四五个人都凑不出来?这么轻慢可不行……”
张海官猛然收回了视线。
“什么继承人选拔?”
他认真道:“我只是来见一个人……听说,他已经是现任家主。”
张海客:“!!!”
*
张从宣是在回来的第二天,才听说了这件误会。
阿客平时机灵,竟也会稀里糊涂办了错事,他忍俊不禁的同时,特意让两人一起来见,有心想将之大而化小。
不想,两人尚未进楼,比侍从传话先响起的,竟然是系统的播报。
【滴~检测到匹配度99%人选,资质优异,建议选中!】
张从宣倏地一怔。
久违的提示,以及前所未有的高匹配度,让他隐隐有些不安。连对着头一次见面的陌生少年,都不由生出几分谨慎。
然而真正见面后,这份隐忧很快消散。
少年固然生得清隽灵秀,但身形尚且单薄,再一细问,比阿客还小两岁呢……怕不是自己死期将至,这孩子都没成年。哪怕张从宣底线再低,也不可能到那种百无所忌的地步。
这让他迅速放下了提着的心,一视同仁将这个也当做了小辈,温和放任了两人的闲聊。
“奇怪,真感觉像在哪见过你的。”
张海客左右来回打量,有些苦恼:“但我可从来没去过西部档案馆啊……”
“或许认错了吧。”张海官面不改色。
听到这,张从宣倒是想起什么。
作为前任圣婴,小时候当然是在本家的,按张崇的说法,还是自己把人送走的呢……不过那个身份已经被指认为假,想来海官后来的处境不会太好,这事不提也罢。
见张海官,最初是因莫云高的事牵起,后来莫云高被擒,张崇却依旧对被遗忘的那段记忆留了心,才促成今日对方亲身来见。
兜兜转转,竟是已经近一年过去。
张从宣终于从另一位当事人口中,听到了当年的渊源。
“……家主当时年纪尚轻,听父亲说,是某一日误闯入他所在的地牢,阴差阳错得知了我的事情,义愤填膺。随后,先是放走我父亲,又找到我,独身千里送往藏原……”
张海官一边回忆,不免回想起当年场景。
当时,带离自己的少年,也不过将将成年男子胸腹高度,脾性古怪,又不知寒暖疲累,连增减衣物都需要特别提醒,时而自顾自不理人……但一路艰苦跋涉,那份将自己护在怀中的温度十足真切。
到达藏原时,他尚且完好无损干净整洁,那少年却快变成了不修边幅的野人。
等见到父亲,确认身份将他推过,竟然毫不犹豫转头就要走。被生生强留,才终于用合身衣服替换了一路上抢来随意上身的奇装异服,又补足了食水伤药……
记忆里少年模样与面前人渐渐重合,讲述来到尾声时,张海官郑重地跪身一礼。
“多谢家主大恩,让我和父亲得以远离囚牢重得自由,一家团聚。海官铭感五内,这些年从不曾忘怀,惟愿得以亲身回报。”
不等说完,他被面前伸来的手强行从地上扶了起来。
“说什么报不报的,我差点都不记得这件事了。”
张从宣真心实意地感慨:“当年你们那种情况,叫任何人见了,恐怕都忍不住要伸出援手……如今族中风气一清,万望再也不要出现类似情况才好。”
心里却留意到一点。
一家,张海官和父亲都被困张家,母亲却始终没见,莫非不是张家人?亦或早逝?
总归是人家家事,不便深问。
……
张海官正低头看着托在自己腕间的双手。
这双手,远比当年尚且稚嫩的少年的手要有力得多,以张海官如今气劲,竟然分毫不能抵抗。
但因皮肤触及到的温度,他情不自禁惊怔。
再联想到,整座主楼早早烧起的地龙、随处可见的厚帘、还有这间房内混着艾草香味的微苦药气,得出结论并不难。
年轻家主的身体状况,恐怕有些欠佳。
望着青年浅淡的面庞与唇色,张海官愈发确定猜测。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家主年纪轻轻,就突然考虑起继承人的事情——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更深的惊疑困惑。
离他们分别,也不过十年。
十年前,面前的年轻家主闯地牢、私放囚犯、朝全族鄙弃的假圣婴直白伸手,其后更是远行千里独身相送……行事何其肆意?
然而面前的青年,虽同样是那样俊秀眉眼,甚至比以前强大得多,然而却看不出丝毫年轻权重所应有的愉快自得。相反,这双黑漆漆的眸底深处,真正沉积的只有一片寂冷索然。
像是汪永不消融的冰雪之湖。
亲眼见到这判若两人的气质变化,怎么可能不心生疑窦——也是因此,在年轻家主随口提及,之后会帮他解除参选的时候,张海官兀地摇了头。
“……原本的确只想见一见恩人,可如今机缘巧合,我也想试一试自己跟其他同龄人相比若何。恳请家主成全,容我再多待些时日。”
张从宣有些意外。
面前少年话音平淡,比起阿客满怀亲昵,几乎显得简洁淡漠,全然听不出话中要跟同龄人一争高下的胜负欲。
不过,如此倒是正好可以跟阿客作伴。
“参选本就面对全族,有什么不行的?”他走近了些,鼓励般温和拍了拍少年的肩身。
“尽管放手去试。”
张海官缓慢眨了眨眼。
随着距离拉近,青年的心跳与呼吸忽而变得格外清晰,一下平稳有力地持续,顿时彰显出鲜活的勃勃生机。
莫名心情松快几分。
莹亮的眸弯起少许,他终于抿出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