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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人静。
    昏暗中,张海楼闭着眼,呼吸紊乱,许久,忽而蹙眉重重喘了一口气。
    几秒后,全身似脱力般彻底松懈了下去。
    身边没有清淡的艾草香气,只余一室冷寂。他什么都没想,大脑空茫地躺了好几分钟,终于懒散坐起身,随手拽来条毛巾缓缓擦过。
    分明已经疏解,可那幻觉般的感知却还是挥之不去。
    水流汩汩,不停不歇冲刷着山壁的声音。
    一轻一重的不稳的气息。
    时而不经意沾擦过指腹的唇,早被水汽浸润得软柔,轻易便将一个人的心弦尽数撩乱。也让他情不自禁生出几分恶劣念头,刻意将捂压的指端低了些,促入齿隙间,放任薄茧被艰难承经的青年反复衔磨。
    更在内里的舌,却过分羞敛怯弱,只肯偶尔点触。
    ……如此,到最后抽开手时,不免带出些藕断丝连的过甚牵连。
    色泽清亮。
    他挣扎许久,才压下低头亲自舐去的念想,只忍不住在擦抚时额外平添了几分着重的力道。
    ……
    然而,在不知何时悄然浮现的近日种种面前,这些亲密,越发像是一场触不到摸不着的虚幻梦影。
    并不难察觉的。
    递交文书时,只轻轻搭着远端的指尖;近身相处时,被刻意维持在一臂外的距离;哪怕情不自禁下的突袭拥抱,得到的也只会是温柔却坚决的推拒。
    “好了,快起来吧。”青年如此叹气。
    “有时候总像是小孩子脾气……在我这倒是没什么,但让其他人看到,你的帅气形象可就保不住了哦。”
    可,张海楼何曾在意过别人眼中的形象如何呢?
    从第一面起,青年分明就知道这点的。
    因此,哪怕年轻家主竭力维持了表面上的如常,但张海楼怎么可能粗心到忽视那些不明言的疏离举动?
    往昔的宽纵默许一朝荡然无存,年轻家主信手划出不许跨越的界限,凝望来的眸色清冷。
    无法拒绝,无从抵抗。
    连质疑反对都缺失资格。
    说到底,不过是被家主骤然提拔的小小卒子,得额外青睐,才能跟无数本家精英一并站在这里。恩赏与冷落都任凭上位心意,自然无需解释。
    胸膛急促起伏,张海楼不觉用力将手里毛巾攥紧几分。
    察觉这点,忽而又重重丢摔在地。
    一双浅亮眼瞳,在此寂然无人之时平添了幽深,跃动的烛火倒映其中也不见光亮,倏忽闪动间,反倒更像是条焦躁晃动的毒辣蛇信。
    又是半晌,他终于将满腔逐渐习惯的不甘忍下。
    将毛巾捡起丢入盆中,水温冰冷,张海楼却恍如无觉,面无表情地即刻搓洗起来,任由指节渐渐僵红。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这些天无数自问,早已将缘由追溯分明,唯一的可能,也就是那次温泉中逾越分寸的触碰。
    这是应得的惩戒。
    哪怕张海楼从头到尾都不曾落下亲吻,最难捺的时候,也只是肌肤触贴,咬了那一口,再隔空贪攫安静睡容来完成宣泄……即使什么都没有做,却似乎已算最不该的错事。
    他承认,自己不乏借着慰藉名头携染的私心。
    因此,对于青年的避之不及,张海楼全盘接受。他反省、自责、痛定思痛,再不敢泄露分毫情念,在白日里做回别无二心的乖巧卒子。
    夜里,便将仅有一次的亲密千百次反刍回味。
    只是极偶尔、被抑不住的心绪折磨到筋疲力竭之时,也忍不住会冒出一个念头。
    ……早知道,当时也许就该不顾一切……
    那当然是令人不齿的趁人之危。
    ……会留下些许痕迹吧?即使日后消退,在那样的耻辱面前,至少,年轻家主再也不能将那一晚就这样轻描淡写抹去——
    张海楼倏地咬破了舌尖。
    阴暗的不甘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口中溢开的淡淡咸腥血气,无端令人反胃作呕。
    扭过头,他将一口混着血的唾液用力呸了出去。
    眸色依旧晦沉。
    *
    花了些时日,张从宣总算完成了避嫌。
    他尽量在日常工作里维持了从前的随和相处,主要是小心肢体接触的回避,这需要适应,好在,海楼看起来还算习惯。
    除此之外,他也没忘记之前一行的事。
    之所以出门耽搁这么久,主要是离开青铜门后,意外发现在长白山的东夏陵内竟还躲了几十个汪家人,像是从前就到来,在此侥幸留存的一股。张从宣带人就是去销毁汪臧海的遗留痕迹的,撞上即开战。
    对方人多势众,血性极强,全程顽固抵抗。先是借着地形将他们诱入培育怪物的药坑,又设计将一行人炸入冰谷,最后走投无路被追到青铜门前,甚至唤醒与巨型蚰蜒共生的沉睡万尸王,打算同归于尽……
    几番折腾下来,倒是爆出不少战利品。
    其中最特殊的还是枚战国时期的鬼钮玉玺,这东西,算是张家开启青铜门的钥匙,不知何时流落到了汪家手中。
    虽然张从宣另有好几个一样的,如今失物回归,总是让人高兴。
    剩下的问题,还是那个幻境。
    一朵又一朵红花落在身上,将所见的一切渐渐遮蔽,身上仅存的温度也渐渐被身下冰层剥夺,如同魂魄与生机一同冻结……
    种种逼真感觉,至今想起都叫人毛骨悚然。
    偏偏其他人没感到丝毫异样,这就更诡谲难说了。张从宣也不知那是单纯幻境,还是某种预言,却的确因此生出不少紧迫感。
    对当下的继承人选拔,不由越发上心。
    具体流程和考核设置原本是张崇负责总掌,只需定时交上汇报就可。但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忽然多出的关注,他最近频频来分享手里的进展,不分大小,颇有点乐在其中的意思。
    今天是后山的改造进度。
    “……已经腾了出来,到时候,原先的训练场可以再扩一倍……山腰这里……”
    张崇边说,在经过一处积雪化冰的陡坡时,特意伸出手,拉住了身旁边小口喝水,边循着指点远远眺望的青年。
    “小心,这地方滑的紧。”
    这里没其他人,但突然摔一跤也不是好玩的,张从宣格外谨慎地走过去后,忍不住感慨地呼了口气。
    “你说的不错,这地方人多了真不方便,海楼海侠恐怕真会摔跤的。”
    乍然听到其他名字,张崇不觉紧了紧两人交握的掌心,面上却只微微一笑。
    “是啊,就咱们走着就好。”
    “说不定,我还能想起来什么过去经历的事情,记忆恢复得更快些……你说呢,从宣?”
    第53章 虾仔……也在啊?
    恢复更快……
    张从宣又想起出门前,听到的那几句意有所指的话,此刻顺势转身看去。
    “你现在想起多少?”
    他暗忖,应该还没到张启山那部分才对,否则态度怎么也不该这么平和。
    但羊肉汤那件事会不会已经……
    “——还不太多。”
    张崇答得失落,转而想起什么,没有留意青年暗暗松懈的神情,难得语气显露不忿。
    “最近见到那位故圣婴,突然想到了放野那时候的事,没想到,当年你一声不吭走了,竟然是专程将他送去西部档案馆……你那时再如何也年少,二长老不顾劝阻,竟然亲自动手罚一百鞭,实在失当!”
    张从宣眨了下眼,不太在意。
    说起来当时还是玩家,被罚就罚了呗,反正他后来挑着动手的人挨个揍回去了,罪魁祸首二长老更是一把火……
    正回忆自己的丰功伟绩,忽而被揽入怀抱。
    隔着厚实的冬衣,说不清那只手的力道属于按抚还是轻拍,张从宣稍觉不自在,正想挣开,就听到对方忽而沉沉叹了口气,眸色愧痛。
    “要是我早些察觉他的歹心就好了,这样,至少能帮忙掩饰转圜,不至于让你后来被罚得那样重,又……”
    话音戛然而止。
    张从宣没在意未尽之言,怎么说,这还真怪不了二长老。
    为了刷战力,他之前练号可是把时间压榨到了极致,有任务抢着接,没任务就用训练堆满,主打一个不能闲着。体质意志远低于常人算什么,感知90武力99的含金量放在这,懂吧?
    那时候谁又能想到,自己后来会穿进游戏账号呢……
    “那倒不至于,”叹了口气,张从宣主动开口澄清,“别多想,主要是我当时自己没有分寸。”
    张崇忽而喉间泛苦。
    他怎么能不多想、多怪责?
    ——家主初上位,正需可信可用之人,自己却在紧要关头外出不在,致使二长老成功下毒陷害;后来,又在明知族中提前来信、必有变故的情形下,耽搁日久,致使张启山趁虚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