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你毛病多,”张海楼知道这是南洋那段时间留下的坏印象,但他早改过自新了,此刻脸不红心不跳,底气十足地保证,“今晚回去我就洗晾出来,行了吧?”
抱怨归抱怨,到底一个月没见,他兴致勃勃提议:“现在还早,一会要不要买点酒菜,给你接风洗尘?”
张海侠从楼上收回视线,闻声摇头。
“改天吧……一路上赶得急,没怎么换洗,我现在得先回去好好洗个澡。”
“也是,这边什么都好,就是天太冷,出了门什么都不方便,”张海楼叹了口气,很是感同身受,转头忽而注意到对方腕间白色表盘的异样,“等等,你那表怎么回事?”
张海侠低头看看,发现指针早已彻底停转。
随手摆弄了两下也没反应,他无奈解释:“在船上遇到大风浪,大概是内部进水,零件生锈卡住了。
路上又不想为这点小事耽搁,就放着没管。
“这还不简单?拆开看看就知道了,或者去找外家那个谁……”
张海楼随口说着,看对方面露迟疑,心知这是怕损坏又不认识人,干脆直接伸手帮张海侠解下坏表,随手扣在了自己空着的左腕,又解下自己右腕的蓝色手表,随手塞给了对方。
他轻快眨了眨眼。
“算了,我去找人……喏,这几天你先用我的,等好了再换回来,就当之前借你衣服的报酬了,行吧虾仔?”
两只手表都是南洋档案馆出品,除了颜色本就一模一样。
他都这么说了,张海侠也就没再推辞。
虽然心里担忧楼上现在的情况,但想到自己刚回来,要是贸然带着一身外来的浊气去拜见,怕是一个不好,会再使家主病情加重。
想到这,张海侠干脆也不再多留,决定先回去,洗漱打理一番再上楼探望。
抹平了借衣服的事,张海楼心情高涨地出门,走出好几分钟,才忽然一顿。
——差点忘了,刚刚家主批复的几份公文还得带回去呢!
这会儿正是两班侍从们交接,张海楼唯恐再因此被拖延半天,借着熟门熟路,直接走了后院由暗卫把守的小门,直冲上二楼。
临到门口,方才放缓声气推门入内,只点了一支小蜡烛。
饶是如此,从桌上摸到那几张纸的时候,还是惊醒了刚睡着不久的青年。
“海楼?”
带着朦胧睡意的嗓音有些低哑,张海楼忽觉不妙,随手放下蜡烛在旁,跨步冲上前就探出空着的左手去量额温。
这仓促举动,似乎让青年有些不自在,轻轻抬手抓住了他的腕,偏了偏头:“没事……嗯?”
话音戛然而止。
一片昏暗里,张海楼只见,青年眉头微蹙,忽而凑近了些。
而温凉指尖搭在腕间细细摸了又摸,微痒的触感,像是某种柔软缠人的藤蔓,几乎让人生不出丝毫躲闪抗拒的力气,不,简直是让人想自投罗网。
脑子有点卡壳,他紧紧盯着青年近在咫尺的面容,不觉松开了手里的公文,喉结轻轻滚动。
“家主……?”
下一刻,骤然听到了对方惊喜的低呼。
“——太好了!”
对张从宣来说,这只属于海侠的表身,触感实在太过熟悉。
哪怕原本还不敢相信,但摸了几次得以确认,他瞬间激动坐直身,抬手就给了对方一个拥抱。
“回来得真及时,我刚刚还在想你……”
第60章 别忘了分寸,海侠
“想我?”
一股热气直冲头顶,张海楼心跳飙升,背脊瞬间僵成了块铁板,而喉咙像是塞了团棉花,干哑得厉害。
但脱口瞬间,他自己就后悔了,急忙清了清嗓子干笑补救。
“……想,家主是想说,提醒我忘了东西……对吧?”
青年眸里莹莹地含了笑,烛光下,近日总显苍白的脸颊被镀了层柔晖,霎时少了冷清,多出几分可亲可近的柔软鲜活来。
被盯着也没有回答,只是偏了偏头。
随即,张海楼视线里光影一晃,只觉有什么温凉柔软的东西,轻轻贴在了嘴角。
绵得像朵落下来的云。
被这前所未有的冲击震慑,他瞳孔剧烈震颤。
仿佛瞬间失去了正常思考的能力,张海楼瞬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脑子里也只剩下一个念头。
——接住这朵飘忽的云。
他也的确是这样做的。
收臂锁困,颊面相贴,张唇勾绞。
心间意如燎原火,烧得张海楼头晕目眩,全副心神都只顾倾注在一处,牵缠难舍。以致于,连青年的喃喃低语都变得断断续续。
“……又到了……麻烦……明天不……帮我……”
帮?
某个字眼落入耳中,张海楼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猛地从几乎沦陷的混沌境地中惊醒了过来。
……太像了。
这陌生又熟悉的主动,仿佛迫不及待般的贴近,一如上次在温泉里情景重现。
犹如冷水当头浇下,他瞬间清明几分。
拉开距离,张海楼喘着气,定定望向面露茫然青年。
心头渐渐沉了下去。
又是这样。
毫无前兆、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
上一次,张海楼天真地将其当做突如其来的幸运,其后才从年轻家主未曾明说的隔阂与疏冷里,知道了什么叫这辈子最酸苦的滋味。
这次呢?
如果他当了真,顺水推舟,是不是紧随其后就是又一次轻描淡写的“病中多梦”,又一次不明言的冷淡推拒,又一次隔绝的一臂距离……
摔得那么惨,还要重蹈覆辙么?
张海楼自嘲轻笑,再抬眼看向面前人时,嗓音已冷静少许,伸手按住对方肩身凑近了些,沉声开口试图唤醒对方。
“家主,你现在不清醒,别——唔。”
仿佛自投罗网。
张海楼偏开头,让触吻落在面颊,极力克制自己保持清醒与克制,用最严厉的语气试图加以阻止。
“这算什么……家主,还认得清我吗?”
话落,心口忽地一凉。
那只手正挑开衣襟,半晌摸索之后,眨眼轻巧探了进来。
张海楼终于发现,无论他说什么,青年都根本充耳不闻,只是睁着一双清透黑眸迷蒙回视,手下自顾自进行动作。这会儿,已经解开侍从制式衣裳的系带,径直向下寻到了……
心跳陡然停了拍。
比上一次还要直白得多的举动,让他从身到心猛地一震,心慌意乱之中,隔着布料,手下用力直接按住了那目的明确的探索,声线隐隐抖索。
“——不行!”
……
被按住了手背,这个动作里的拒绝意味太明显,张从宣顿时愣了愣。
“怎么了?”
下意识低头看向手里的方向,哪怕眼前昏黑,什么都见不到,但烫手的触感很是鲜明。
张从宣不由生出几分迷茫。
不是都已经准备好了么,这时候突然喊暂停……难道是想反悔不成?
黑暗中听不到回答。
对方没有继续,也没起身。
这个不上不下的状态持续十几秒,张从宣有些尴尬,抽回手,设身处地替对方想了下拒绝的理由……海侠应该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所以……对了,对方也是刚出差回来,可能本就很累了,只是想来看看,现在并没有精力应付那种事?
怎么说也是一个小时呢。
感受到对方似乎正进退两难,他想到这,善解人意地主动推了推对方,帮忙开脱窘境。
“不行就算了,不用勉强的。”
……
青年的嗓音还带着点病中闷哑。
颊面生晕,像是又起了低热,闭着眼开口时的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轻快与散漫:“之后可以再找别的……嗯?!”
后面的话语被堵在了嘴边。
纠缠太过凶狠,以致于他很快有些喘不上气,本能往后仰颈,似是想要摆脱这几如溺于水底般的亡命之吻。
张海楼却紧随不放。
眼眶发烫,他原本琥珀般浅亮的瞳,此刻在烛光下幽深得恐怖,一眨不眨的视线,仿佛要将面前人生生吞噬入骨。
别的?
简单两个字仿佛化身利箭,一举洞穿了张海楼的胸膛,碗大的破口渗着寒意……他先是迷茫,回过神,发现青年居然神情分外认真,似是立刻已考虑起其他人。
显然全忘了,此刻两人衣衫与身心仍叠复相贴。
又是这样……
明明对方才是先主动的那个,随后却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般轻易甩脱,徒留下自己沉陷泥沼。
温柔主动是他,冷淡疏离也是他。
被冒犯了也只宽容置之一笑的家主是真的,拥抱接纳不能为世所容的邪祟的家主是真的,为自己这个小小卒子逼迫暗弩伤人的张启山低头的家主是真的……可,这样的家主,为什么会在撩扰后随意抹去一切,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