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楼终于结束了这堪称漫长的吻,撑起身,怔然望着青年雪玉堆簇般的脸庞。
“……就算是家主,也很过分。”
心口那块被击碎的破洞越来越大,漏出的冷冷风声,不知何时已变作轰然嗡响。
“弄巧成拙,真的好不甘心啊。”
低叹一声,张海楼眯起的瞳仁窄窄锁定了眼前这张面容,握住那只温凉的手掌,轻轻放在胸口,坦然展露自己一声急过一声,几乎要不堪重负般发出悲鸣的心跳。
“……是因为,我上次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所以,才会被您那样轻描淡写抛弃吗?”
全部没有得到回答。
青年大口急促喘着气,神情似是怔愣,漆透的眸中氤氲水雾,而眼睫湿敛,让人无端想到被打湿的鸟羽。
柔密,轻软,抖索地发着颤。
张海楼情不自禁低头落予爱怜的昵吻,同时再不忍耐,重重收紧双臂,将人压向怀中。
任由压抑许久的冲动破笼而出。
“……这回,我不会犯第二次错了,家主。”
*
张海侠再次踏入主楼,已经是近一个小时后。
自从进入暗卫序列,他执掌内卫,按照家主的心意对各处旧制做出改变,如今主楼外紧内松,内里除了四檐驱逐鸟兽的铜铃外再无他物。
这固然清净不少,但直到此刻,张海侠才察觉某种弊端。
太安静了,一个人行走其中,几乎显得寂寥。
轻轻呼出口白雾,他心里思索着如何增添些生气,没留意发梢因未擦干水汽凝出的细小冰晶快速融化,落入颈间,带来丝丝凉意。
倒是意外冲散了几分因屋中热气生出的躁感。
察觉这点,张海侠微微蹙眉。
虽然洗澡时提前过设想过某种可能,以致于清洗格外仔细,但此刻步步上楼,他还是再度告诫自己,绝不能生出妄念,更不能被私心驱使。
只需要等待家主的需要。
话虽如此,转瞬跨过一楼到二楼的距离,想到时隔数日马上就能再次见到青年,张海侠的步伐便止不住轻快起来。
临到跟前,却又隐隐多了几分紧张,仿佛近乡情怯。
他想到自己之前用乡言吐露的心意,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张海楼和其他南洋档案馆的人都能听懂,万一青年拿去问……不,当时家主的反应来看,应该是没听清吧?
心不在焉地一路到了卧房门口,盯着透出昏暗的门扇,张海侠咽了咽,终于鼓起勇气上前,轻轻抬起手。
落下叩击的瞬间,却忽然顿住。
声音。
属于青年本人的声音,虽然隔音极好,但是因为尾音突兀的拔高,还是透过门扇缝隙,泄出了一丝隐秘。
“……我说够了!”
张海侠霍然惊怔。
反应过来的瞬间,迷茫与恐惧一同涌上心脏,让他几乎本能就要上前,撞开门疾奔入内,去到青年身边。
但随即,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
更为沉闷含糊,几乎听不清词句,只是低低笑了什么,随即换来青年近乎咒骂的语调,又很快婉转转低。
鼻音浓重,似乎羞恼,又像是某种柔软的抱怨。
“……呜……起来……”
犹如万道雷霆直落头顶,张海侠悚然一惊,忽然就明白了门内正在发生的事情。
……
房内。
是软玉。
也是温柔乡。
终于松口,张海楼舔了舔唇,心满意足撑起身,望着面前青年。
原本白皙的面颊此刻因血色充盈,容光生晕,早已不复平日沉静,而被水光冲濯透亮的的瞳孔此刻睁得极大,茫然似是仍落在高空,只虚虚映出远处桌上一苗金黄的火舌。
摇曳的光色微弱,青年极缓地眨动眼睫,眸色空茫。
明明近在咫尺,却不像看着他。
张海楼不喜欢这样,于是俯身张臂困住了青年,覆缠上去,用细密的吻驱散了这刹那虚无的气息。
对他推挤的充涨,青年只蹙了蹙眉就再次容许。
吻却被偏头躲开了。
张海楼方才兴奋上头,想也没想就做了,此刻回过味来也不觉得有什么,但见此心知,家主必然是有些嫌了。
有些委屈,他抱着侧转的人依依撒娇,试图卖乖以混过被迫分开去漱口的冷遇。
也刻意次次寻着好处去。
如同工匠精雕细琢上好璞玉,只待最终奉予讨得欢心。
只是似乎又殷勤的太过了些。
张从宣最初还能尽量维持着无动于衷……这次简直让他想起了张启山,虽然除了一开始再没那么强势霸道,但实在是太风格多变了,而且还吞了……
稍微一想,他简直无地自容。
真的很难想象,平时冷淡严肃的海侠会做出这种事情,难道回趟厦门,还有激发潜藏爱好的作用?
这会儿也是,最开始还能轻缓,只维持浅浅丈量,但几分钟里很快没了把控。然而张从宣刚刚才...现在立刻就再次被频频触犯,骨头里都还是麻软的,本能就生出几分抗拒。
“停……等等……”
对方似是没有反应,又或许说了什么,但总之落在行动上,就是充耳不闻。
倒是颈侧微微刺痛。
这个位置不太好遮掩,张从宣有些恼火,再加上对方越发过头忘形,终于忍无可忍,伸手摸索着攥住了旁边左腕。
才发现,金属表盘不知何时已熨得温热。
恍惚一瞬,张从宣指节收紧,头次语调严厉地低喊出对方的名字作为提醒:“别忘了分寸,海侠……”
话音脱口的刹那。
身后的人忽然原地顿止,停住了一切动作。
第61章 ——张海楼?!
……
另一边。
大脑不知何时陷入了一片混沌的空白,感知全然消失了。
许久,反应过来时,张海侠才发现,自己已经冲出了主楼,正恍惚游荡到了一间宅子门口……夜色中唯有此处大宅深沉无光,仿佛被人间舍弃的黄泉之地。
迟钝的大脑,许久才认出自身所处地点。
前二长老、张瑞空、被家主亲手扼杀的罪人废宅……也是让年轻家主毒性缠身、寿命折损的罪魁祸首。
是的,毒。
如同剧毒蚀骨,钻心的痛楚让张海侠陡然攥住衣襟,不受控地俯身剧烈呛咳起来。
他终于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
自己提前回来,洗去一路风尘赶来,却在门外听到,家主找了旁的人——
不,不,张海侠强制自己运转思绪,寻找着解释:也许,是因为什么意外毒发提前,在自己不在的情况下,家主迫于无奈,所以,所以不得不找了别人……这是有先例的,张启山那次不就如此么。
属于另一个人的声音模糊不清,张海侠只能辨认出属于男性的低沉。
但还会有谁呢?
自从恢复记忆之后,张崇始终步步相逼,不曾丝毫松懈,此刻只怕乐意至极。而毒发煎熬,性命所迫,难道只为他轻飘飘一声应诺,就要让家主为之强行等待忍耐,承受本不必要的千百痛苦?
未免太过无理,也着实高看自己。
“……哈。”
低低呼出口气,在腾起的白雾之中,张海侠喉间逸出几近自嘲的轻笑。
慢慢弯下腰,他瘫靠着砖墙颓然坐倒。
曾亲眼目睹过张启山的下场,他本应该清楚,在年轻家主心中只有张家的一族兴盛,连自身生命都不放在眼中,更何况无足轻重的情爱。
不过是自己妄念。
竟因些许殊遇爱护,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张海侠与其他任何人,又有什么不一样呢?分明都只是可以随意取用的一味解药。
仅此而已。
……
楼内。
仿佛时间刹那陷入了凝滞。
对方身体还停在原位,却突然再没了动作,张从宣终于得到短暂契机,闭上眼,低头急促喘了几口气,试图挥去那种幻影般仍笼罩心头的失重感。
空悬半空,无所凭依,也难以自控。
宛如被推至高崖再陡然跌坠,比起刹那快意,后知后觉的更多是接近死亡的恐惧。
心有余悸,哪怕明知续命时限的要求还没完成,张从宣短时间内也实在不想再试一次。
尽量平复着过于激越的心跳,他忍不住有些庆幸。
大概因着只是帮忙的原因,虽然这回有些风格迥异,但海侠在这方面还是依旧很贴心的,自制力也很强——
嘶!
张从宣忽然重重倒抽口气。
似是一道惊雷顺着脊身滚上后脑,猝不及防受袭,一并覆加于身的除了温度与重量,更关键的是……
强势难抵的急陡拔升,让他整个人几乎猛弹而起,又因那稳固的强行按制动弹不得,眼眶霎时润湿了几分。
声音与呼吸一并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