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知道的,还重要么?
    家主选择了张海楼,这件事明晃晃摆在面前……也许,早在自己赶回之前,就已成定局。
    那么,即使没有张海楼,可能也会是张崇,甚至张海客……
    “你说得对。”
    迎着张海楼的谨慎打量,张海侠年轻而英俊的眉眼低垂,隐隐苍白的面容上忽而失去了所有表情,声音淡淡道:“家主主动选了你,无可置喙,我不该如此发怒。这是你的荣幸,我反倒应该道一声……”
    戛然而止。
    道一声什么,恭喜吗?
    盯着面前张海楼面上慌乱神情,张海侠无动于衷地转开了视线,用力攥紧手掌。
    却已经感知不到任何痛楚,唯有深入骨髓的冰冷。
    识趣辞让的话,如同根横亘喉间的硕大鱼刺,吐不出,咽不下,大脑用力鼓动也无用,反倒只让它在一片模糊血肉里越陷越深,耀武扬威般昭显存在。
    ……原来,早已这样私心浓重。
    “哈——”
    他扬起唇角,忽地轻轻笑了起来,一声又一声,笑得呛咳,笑得不顾张海楼如看疯癫般惊愕扑来的大呼小叫,笑得头昏脑涨几乎踉跄跌摔在地。
    直到青年带着疑惑的嗓音自楼上传来。
    “你们怎么回事?”
    空气忽然一静。
    张海楼缓缓扭回头看向楼梯,没半分钟,就见年轻家主跟张崇一前一后走了下来,脸上若有所思的样子。
    其中,张崇临走时的眼神尤其不善。
    第63章 这胜利是你期待吗
    但张海侠对加诸己身的所有打量恍若无觉,自顾自告了礼,转身就要去属于自己的位置坐下办公。
    虽然刚刚还笑得楼上都能听到,但从他的反应和海楼忐忑的表情上看,张从宣总觉得哪里不对。
    想到方才张崇声声质问,到底还是有些胡思乱想。
    瞥了眼不知为何站在几步外满脸欲言又止的海楼,他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率先走到了海侠身边。
    在去族医面前丢脸的糟糕选择面前,张从宣还是妥协,让张崇帮忙缓解了片刻。现在来找海侠,是另外有一个问题想问。
    踌躇几秒,他抬手按在桌面侧身,压低声线道:“昨晚的事,你应该知道……”
    “还请家主勿要再提!”
    即使心知肚明会发生什么,真正被当面亲口道出,张海侠还是心痛如绞。
    不该意外的。
    自己本就不是被选择的人,相反,不过是借着家主毒发孤身的时候趁虚而入,才被无可奈何下妥协接受。
    死死低着头,他拼尽全力才能从喉中艰难挤出声音,宛如梦呓般一字一顿念出了无可挑剔的回答。
    “家主自任凭喜好,属下一心……奉公,绝无怨言。”
    每个字都重重咬紧,神情更是苍白至极,一如之前听到自己说出闽南语时那种全无笑意的冷淡抗拒。
    张从宣抿了抿唇,不由轻声道:“你不用如此,其实本来就是我的问题,不该勉为其难,之后……”
    “属下失态,今日补汤还未送来,这就去催促一番。”
    霍然起身,张海侠低着头疾步冲了出去,没理会张海楼的呼喊拉扯,几步就消失在了门后。
    是少见的匆忙失态。
    低头怔然看着自己按在桌面的手,少顷,张从宣忽然闭眼轻笑了一声。
    ……张崇的话真是胡说八道,这哪像是心怀不轨?续命已经完成,他现在不聋也不瞎,可以清晰看到海侠的屈辱和后悔。
    说起来,其实早有端倪的,昨晚对方分明几次表露僵硬躲闪,只是他当时看不到,也听不出。而世界上最容易犯的错就是自作多情,自己果然也不例外。
    这样见不得光的古怪关系,不想继续也很正常,毕竟本来就是自己强人所难,海侠随时有拒绝的权利。
    ……反正大概不会再有下一次了,这样也好。
    理智如此告诫自己,张从宣呼出口气,定了定神,才留意到旁边僵立在几步外的人。
    ……
    越发坐立不安,张海楼忍不住站起身向年轻家主走近几步。
    但望望门外,又望着青年凝重神色,只觉一颗心都坠向了深渊。
    他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明明已经跟虾仔坦白,家主其实是把自己认作了他,才酿成错事,可对方声嘶力竭下,半个字都听不进去。
    也是,这种事难道是轻飘飘认错两个字就可以释怀的吗?
    那么对家主来说,是不是也会像虾仔所说,无论缘由为何,都会将自己视作趁人之危的小人再度冷落……不,这次恐怕会直接把自己赶得远远,再也不见不烦吧?
    可笑的是,分明上次那样难以忍受无事发生般的后续,现在,他居然忍不住希求这次也能被当作无事发生。
    白日做梦。
    这次,恐怕连虾仔都会一并失去了吧……
    “好痛!”
    被忽然抓住手臂,隐隐作痛、估摸着淤青还没下去的右肋被牵扯,张海楼情不自禁打了一个激灵,低呼出声。
    张从宣也吓了一跳,急忙松手,转而按住他肩身。
    “没事吧?不好意思,我就是想问问你,刚刚在这觉得海侠有没有胸口疼痛或者举止不便的样子?”
    男人呆愣半晌,僵硬干笑了一声。
    “大抵没有吧。”
    对方看起来很是失落沮丧,张从宣忍不住抬手,轻轻揉了揉凌乱的低垂发顶,叹气安慰:“别难过,海侠他只是……因为昨晚的一些事心情不好,不是真的生你的气。”
    落在头顶的力道亲昵又温柔。
    萦绕鼻端的清苦香气让张海楼难忍心荡,情难自禁盯着青年光洁颈项间看了好几秒,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话里的意思,霎时有些说不出的复杂心绪。
    家主,真的很喜欢虾仔啊。
    心头酸涩滋味浸染,他低头盯着脚下地板,声音越发微弱了下去。
    “那,假如是我真错了呢?辜负了重要的人的信任,惹得虾仔生气……可能也再不会理我了……”
    鼓起勇气,他虚虚握住了青年的手腕,故作随意地歪头回视。
    “如果是您,要怎么才能原谅我呢?”
    张从宣于是蹙眉,认真帮忙思考起来:“哪方面的错,会伤害到很多人吗?牵涉人命的那种?”
    “没有,绝对没有!”
    张海楼赶紧摆手,想说点什么又懊丧咬唇,一双浅瞳幽亮地眼巴巴望着面前青年。
    看得张从宣莞尔失笑,又用力揉了揉他。
    “不知道别人怎样,至少对我来说,生死之外无大事。人力有尽,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也就不会遗憾了吧?”
    譬如,他现在只想尽快见到继承人选拔的结果。
    这段时间,因着积分排名前列一半是本家以外的人,榜首更是张海客牢牢占据,张从宣不是没听到酸里酸气的怪话。攻击年龄,攻击血脉,攻击对方的家支……但没关系,只要名正言顺压过众人夺胜,他一定借最后这段时间,全力为对方铺好掌权之路。
    无论是谁胆敢阻碍,他一定让对方见识到什么叫冷酷无情……正好这次虚弱期160天,提前消耗几次能量也不算什么。
    回神看到面前海楼还有点呆呆的样子,张从宣突然想起某个最不安分的刺头。
    “张启山最近在做什么?”
    “……啊?”
    张海楼目不转睛望着面前人,眼前恍惚中全是方才那个近乎出尘脱俗的轻盈微笑。与昨夜含雾般柔和的空茫截然不同,却一样动人心扉,激得他体内某种躁意都要剧烈叫嚣起来……
    直到被问起张启山,他猛然回神,急忙清了清嗓子。
    “在长沙跟本地势力打交道……对了,最近三五天,张小鱼一直没出现,线人还在打探详情……”
    ……
    泗州。
    循着张小鱼的指引,张启山停下马,抬眼望到不远处那片荒草不生的低矮小山包,饶有兴致地勾起了唇角。
    “这就是咱们要找的地方?”
    “是,”张小鱼翻身下马,走到前头以指圈点,“按照少爷你给的线索,最后勘定大概是在那座山下。这一片地老早就长不好庄稼,所以附近不少人家在这里立坟,不过最上面那块,是附近土豪马家自己的祖坟,所以这一片时不时就有人来巡逻检查……要想下手,有点麻烦。”
    “用不着,咱们不动手。”
    张启山下了马,负手来回打量几圈,很是悠哉地转头就走,看得张小鱼目瞪口呆。
    不是,又不动手,那让自己派人辛辛苦苦潜入村子打探,又亲身几番勘探,吃土受累为的那般?
    仿佛察觉他的疑惑,张启山翻身上马,蓦地开口。
    “不会白费的,这趟大活到时自有人来做,咱们只需搅动风云,远远地助一助张家浪潮……到时,自有一番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