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鱼悄悄瞄了眼他,恍然大悟。
    懂了!少爷这是嫌自家认祖归宗太轻松,打算再叛族一次?
    果然老夫人去世,再也没能管束的人……
    浑然不觉自家心腹活跃的脑补,张启山隔着衣襟摸了摸怀中怪异狐面般青铜面具,冷峻的眉眼轻挑。
    汪家缴获的奇物,当初没能给家主一览,着实遗憾,好在现在还有机会。
    一边带头往回走,他语气也变得不紧不慢起来。
    “小鱼,你知道么,这里可是张家的险地。上一任族长,也是现任家主的先祖,正是在此处旧疾发作,丧命殒身,连带着将历代族长传承信物也丢失在此……你说,咱们现在这位家主到时在地下重蹈覆辙,尸骨无存,是不是也很合情理?”
    想到曾经见过几面的那锋芒不敛的俊秀青年,张小鱼嘴角微抽,不知自家少爷这强烈信心从何而来。
    愁人。
    到时候被按在地上打死,自己可真救不下啊!
    *
    另一边,张家族地外围。
    终于进入单人比试部分,张海客看完公布的后续比试方案,扭头揽住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的少年,用力晃了晃,难得恢复几分过往明媚意气。
    “这下可就是竞争对手了,就算你现在改口叫哥,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啊。”
    张海官低着眼专心走路,声音淡淡。
    “你最近变了很多。”
    “你也感觉到了吗?难怪家主之前还宽慰我,压力不用太大,尽力而为即可。”
    张海客说着,不由自主想起了那时场景。
    年轻家主近几年来似乎都没怎么变过,眉眼依旧俊秀如画,带着冬日里惯有的几分苍白,连萦绕周身的混着药气的清苦艾香也没变。
    只是如今,张海客已经不需要仰视,也就一眼便望到了,青年稍异平时,淡红柔润的唇线。
    可能太多了。
    而他连过问的资格都没有。
    “海官啊,”张海客突然开口,认真地盯着身边比自己矮小不少的少年,故作深沉,“你之前问我,是不是有了心上人。假如你有一个这样的人,却突然得知,他之前几次好容色是因为有了别的情人,会怎么办?”
    少年终于停下脚步,皱眉抬起了头。
    看着他隐带困惑的神色,张海客忽然意识到,面前还是个跟当初的自己差不多的小孩呢,讪笑两声转了话题:“算了,这话题对你来说是不是太早了?咱们还是早点回……”
    “所以你打算放弃?”张海官冷静打断。
    “怎么可能!”张海客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瞬间浑身一震大声反驳,又叹气道,“我只是忽然觉得,自己能做的太少……就算当真能够获胜,站到他面前去,又能怎样呢?他那么厉害,恐怕不会将我这心思放在眼中。”
    “先赢了再说其他吧。”张海官兴致乏乏。
    “真是胆子大了,小看榜首?”张海客嘁了一声,加快脚步往回走,边嘟囔道,“不过无论如何,本家那些人都被咱们踩了下去,家主肯定很高兴的!之后……”
    虽然时而多愁善感,时而斗志昂扬,但张海官看着他的背影,不得不承认,目前力压众人的张海客确实对得起家主的重视与注目。
    不过说到好容色,代表着那个心上人原本气色浅淡,身体不好?
    张海官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了年轻家主俊秀却有些苍白的脸庞,以及浅淡的唇色。又不由想起,上次见到时,青年病体痊愈,容色生辉,的确气色好转不少……
    忽然反应过来,他蹙眉挥散了想象。
    真是被张海客带偏了,家主固然体弱,却是个男子,绝无可能跟张海客的心上人牵扯关系。
    自己只要认真完成比试就够了。
    这种想法,一直持续到最后一场比试结束。
    胜负分出。
    就是张海官,也没想到族中竟会把群葬之地作为最后一场的比试场所,机关、毒虫、陷阱……中间几次还不得不放血自救,直到最后费力爬出出口地道时,饶是他身怀血脉体力比同龄人充沛,也已经筋疲体竭,勉力强撑着才没有倒下。
    四周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看着这边。
    张海官眨掉额上掉落的汗水,本能四顾了一圈,却没看到本该在此的张海客身影,怔愣许久,才在骤然爆发的欢呼鼓舞声中回过神来。
    ……自己赢了。
    有人已起哄喊出了参见少主的呼号,他向来冷静的头脑难得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远远看向十几米外高座上的年轻家主。
    却发现,青年虽然也起身鼓掌,眼神似乎并没有看着这边,而是落在了自己身后,先沉下脸呵斥了一个挂笑凑近的中年族人,又偏头跟身旁侍立的清峻男人说了些什么。
    一颗汗珠流到了眼眶里,些微的蛰刺让张海官眨了眨眼,没有看清那口型。
    掌声和欢呼声都像隔着一层水幕,模糊而遥远地吵嚷着,他循着年轻家主的视线落点慢慢回头,就看到了身后不远处——正是刚爬出出口,一身是血,全身发抖地徒然跪倒在地低头喘息的张海客。
    作为第二名,对方无疑输了。
    但从年轻家主始终停留的视线里,张海官后知后觉地,头一次意识到了那个真正棘手的难题。
    ——自己的胜利,会是青年所期待的结果吗?
    第64章 这么快再毒发?
    出神之中,人群不知何时簇拥向这边。
    一席玄色衣袍落在身前,意识到家主到来,张海官刚要低头行礼,冷不丁被肩上突然多出的重量打断。
    是家主的玄色狐皮披风。
    沉甸甸,内里还带着体温,如今已是四月末,饶是山中也早去了棉袍,张海官猝不及防被带着暖意的清苦艾香包围,身上不由隐隐生出汗意。
    想抬手调整下领口,却被按住了。
    “别动。”张从宣说。
    少年生着一副清隽灵秀的面容,神情却多是平淡,饶是此刻被人群包围,万众瞩目欢呼簇拥里,也不见什么狂喜失态。而身上的伤都不在要害,简单处理后早就止血,只是一身血和泥,衣裳半潮脏污,白皙脸蛋还有剐蹭破皮,形容狼狈。
    拿出块干净棉帕,青年细致擦拭了几回,这才觉得顺眼了些。
    张海官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
    又想到方才对方的注目,他借着此刻近距离的空隙,仰首直白发问。
    “家主,是更希望客前辈得胜么?”
    张从宣愣了下。
    眼神不自觉再度望向几乎被人群掩盖的方向,在那里,阿客正背对着这边,还在被族医处理伤势。许是伤痛,脊梁弯了下去,不见往日挺拔。
    “我可以让出。”
    察觉这点,张海官平静道出,毫无不舍。
    张从宣错愕望着他。
    “本就是为了往日恩情才多留下,什么身份在这并不重要,”张海官顿了下,继续说,“这些天寄住在张海客家中多受照顾,我本也无意相争……”
    不轻不重的一拍忽然落在头顶。
    前所未有的举动,让张海官思绪一断,茫然眨了下眼。
    “你自己取得的胜利,拱手相让是看不起谁?再不可如此轻佻。”张从宣沉肃声线,郑重相告。
    众目睽睽皆是见证,怎么让?又凭什么!他挑眉看着面前清隽少年,再想到方才主线进度一举冲到了百分之八十三的系统提示,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开始是意外,一路从选拔中赢到现在,难道还能是意外?
    谁会真正甘心将胜果无条件转手与人呢,但这个孩子的话里却全是为别人着想,实在有点乖巧过分了。
    张从宣又检视几眼,只见披风玄色的宽大对襟合拢,轻易遮掩狼狈,脸上血污也被擦净,少年沉静的脸庞,此刻更添几分无形威势。
    于是他温和地拍了拍少年肩膀,刻意提高几分音量,含笑将对方推向了人群簇拥之中。
    “去吧,现在海官就是名正言顺的少主。”
    人群骤然爆发出一阵更为热烈的欢呼,最前排不少是年轻人,围拢靠近后,在兴奋下没了平时稳重拘谨,七手八脚地就把新任少主高高架上了半空。
    张海官很不习惯,但心知这算是一种热情的表达,也不扫兴。
    被避开伤处高高抛起、失重坠落的瞬间,无数目光被隔在身后的刹那,他借着腾起的高度再次看到了青年身影——
    匆匆而去,年轻家主独身背对着热闹人群,在张海客面前低俯下身,给出了一个轻柔的拥抱。
    ……
    热闹散去,张从宣迎来不少琐碎事务。
    先是少主的安置,以海官现在身份,继续住在海客家未免不成体统,还是得另外在本家置办一个单独住处。
    主要意见分为两派,有人觉得,如今库银充盈,应该另起新宅作贺,这才衬得上百年未有喜事;有人则觉得,平地另起耗费日久,不如将前二长老的废宅翻修整新,规格更高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