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得逼上一把。
    拿恩情相逼就落了下乘,张从宣思来想去,觉得不如坦然相告实情,也许能让海官意识到些情况危急……时不久待,再一年左右,张家这摊子,马上就会落到这个不满十八的少年身上。要是没有充分准备,结果未必会如人所愿。
    唯一的问题是,有系统帮忙支撑,除非虚弱期到来,张从宣的真实身体情况单从表面根本看不出来。
    为此,他专门从四长老那拿了药来辅助。
    提前几天制造出“废寝忘食一心公事”的好形象,计算好时辰,感觉准备得差不多,张从宣刻意在惯例送汤药来的时间支开海客,又提前服下了最后一颗药。
    药效来的很快,似乎有什么堵在了肺腔里,让呼吸变得有些费力。
    张从宣先试了试。
    “……咳咳,咳,”他轻轻呼出口气,有些惊讶,“还挺咳咳,逼真咳……”
    灼痒的感觉在气管里蔓延,仿佛顷刻就着了火。
    这感觉好像隐隐熟悉。
    楼梯处响起了脚步声,不及多想,张从宣顿时不再压抑,一手推开面前文书,一手轻轻揉了揉心口正中,立刻感觉那火跟凭空添了锅热油似的沸腾起来,涌动的气血在心肺里横冲直撞,立刻引发一阵剧烈呛咳。
    身体震颤得太厉害,让他几乎要错过了叩门的声响。
    不得不说药效真好。
    ……可别再把人吓着了吧?
    几息间额角都生出汗来,张从宣发现自己手有点发抖,下意识按住了桌沿,勉力撑坐起身,深深吸了口气。
    “咳咳咳,进——唔!”
    尝试压制喉间痒意的瞬间,心口那阵淤感忽地上涌。
    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窒息感浮现脑中,张从宣猛地俯身,死死按着胸口,拼尽全力一阵猛咳,终于将呛在气管喉间的那异物吐了出来——
    几乎暗色的污血溅在桌上,带着铁锈的腥气,在作为衬垫的雪白纸张间浸开一片红。
    也溅在两边伸出的两只手上,温热地淌漏在地。
    这效果实在有点好得离奇,张从宣从眼前发黑的晕眩中回过神,下意识闭眼抓住了右手边的人:“咳,海官……”
    “我在,家主。”
    声音在面前响起,接着,张从宣就见两只手探过桌面伸来,一边拿开染血的文书,一边用温热的棉帕帮自己擦拭起嘴边残余血迹。
    抬头望去,只见少年上身前倾,一张清隽脸庞上淡然无存,神情前所未有严肃沉重。
    “……我明白了。”
    专注凝视着比重逢时还要虚弱的年轻家主,他兀地轻声喃喃。
    明白就好,张从宣还没来得及欣慰,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等等,海官在对面,那身边一边一个扶住自己的手又是谁的?
    ……
    本来是汇报张启山新动静,没成想撞到如此一幕,张海楼人都傻了。
    本能直冲到家主身侧,发抖地将人揽扶在臂间,大脑一片空白,仿佛又回到了站在楼下望着楼梯上五窍流血家主的时候……好半晌,回过神来,后知后觉才意识到应该先探脉查看情况。
    同一时间,张海侠已经收回了手。
    “脉息紊乱,邪火冲犯。”他望着青年苍白脸色,几乎情不自禁想到了那个最糟糕的结果,浑身战栗发冷,不自觉将惊疑痛楚的心声吐露了出来。
    “——难道这么快就再度毒发?”
    第65章 要我杀了他么
    这话霎时引来了其他两人不约而同的注目。
    张海官攥紧了染血的棉帕,紧紧盯着张海侠。
    但对方似乎自觉失言,已不再开口,连手上的血都来不及擦,一边帮犹自低头咳喘不止的青年顺气平复,一边凭空呼出了声极具穿透力的尖利哨音。
    “等等,虾仔,你说清楚,什么叫毒发?还又?”
    张海楼盯着他,感觉自己像是忽略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心怦怦直跳,偏一时想不透彻,整理思路般喃喃自语着,语调又快又轻。
    “家主近些年也没听过中毒受伤的事情啊,唯一一次不就是二长老那次……可是都过去三年了,难道毒性太烈,一直余毒未清?而且什么叫这么快,意思是上次毒发也没过多少时候?我这些天都在,怎么没发现——”
    声音戛然而止。
    男人脸色霎时雪白,徒然张了张口,一时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张海侠睫羽发颤,抿唇不言。
    只是目光落在自己搀扶着青年的左手腕表上,指间力道不自觉紧了紧。
    几秒时间,窗子被从外敲响。
    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张海侠扬声吩咐暗卫。
    “去请四长老来,快!”
    ……
    四长老张瑞芳来得很快。
    查看过桌上被特意保存的血污,再探视搭脉,一种熟悉的躁郁之感突地涌上心头,让他脸色瞬间铁青。
    张从宣见此就知道不妙。
    一屋子的下属都还盯着呢,要是大庭广众下被骂也太丢脸了,他低眼虚虚咳嗽两声,转头让人先都出去。
    等屋里没了人,张瑞芳瞬间爆发了。
    “家主怎么会做如此蠢事!”
    他连一贯的端方文雅形象都绷不住了,起身暴躁地走了几圈,怒声斥骂:“之前剧毒入体却不死,不过是血脉强悍强行压制,加之你体虚弱质,寒热相冲勉强相抵。千叮咛万嘱咐不听,本就小命堪忧,还敢吃这种要命的寒物,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凭空给人添麻烦了,张从宣也不还嘴,老实任他骂。
    心里真觉得有点冤枉。
    他又不傻,就是拿不准怎么效果更好还不死人,所以提前特意让侍从咨询过族医的嘛。
    了解体虚之人不能服用的一般禁忌之后,张从宣才特意挑了这个。据说误用会“损伤肺气”,他想着应该也就咳嗽两天……谁想到威力这么大。
    现在肺里面都还火烧似的灼刺发痛,仿佛吸进去的每一口不是空气,是红艳艳的辣椒粉。
    等对方骂骂咧咧地发完火,熟练地下笔写起方子,张从宣这才撑身看去,心平气和地解释。
    “长老觉得,我难道还有百年好活?这次是冒险了点,但无伤大雅,倒麻烦您辛苦一遭。”
    落笔的手顿了顿。
    “好在还有点自知之明。”张瑞芳没好气。
    “……血脉再强也不是这样耗的,再来两回,家主就等着英年早逝吧!”
    ……
    从刚才起,张海楼就游魂似的失魂落魄。
    张海侠客气地请他们去茶室稍坐,自己转身收拾书房去了,张海客左右看看,选择抓住了此刻看起来最好说话的张海官。
    “到底怎么回事?”
    刚回来就见四长老来,他本能觉得不对,刚刚要不是家主的眼神示意,都不情愿出来。但没想到,这半晌,其他几个人居然没有一个人出声说话的。
    被抓住肩膀拉到一旁,张海官不答反问。
    “家主初上位那年,究竟是什么情形?”
    话题太突兀,张海客想着或许跟四长老来的事情有关,还是努力回忆起来。
    “……家主当时已经很强,虽然有些无关紧要的异议,但是总体上也就是族里冷清了些。当时本家还不像现在这么轻快呢,人人都要板着脸来去,跟谁生来就欠他们似的,只有家主愿意涉足外家,亲身去了好几次当时的抚幼所,还掀起后来……”
    说起家主带来的变化,他情不自禁振作些许,乐得多跟海官多分享些。
    说起来,当时家主身边也没这么多人呢,可惜,自己要是当时就抓住机会……
    被毫不留情打断了浮想联翩。
    张海官眸色沉凝:“家主当时中了毒,你知道么?”
    “啊,”张海客这次是真的愣住了,下意识道,“怎么忽然说起这事?当时二长老是下了牵机剧毒,族里还传出不少风言风语说他命不久矣,连我都信了七分……”
    隔着衣襟摸了摸怀中平安锁,他嘴角轻轻扬起。
    “不过恐怕让他们失望了,家主也就些许不适,之后不到半个月就已恢复如初,风采如故……”
    张海官面无表情看着他。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张海客眼瞳一震,几秒后,骤然睁大了圈,声音不觉拔高几分。
    “不会吧,难道这次就是当初的毒性复发?!”
    张海官没有说话。
    这个问题,还需要等里面的四长老给出答案。
    他想起方才张海侠的神情,那种切实的忧惧惶恐根本装不出来的,所以家主并非旧疾或伤病导致虚弱,而是早年被人毒害、且至今难愈?
    这些天,张海官没少听到从前的事情,但多是听到家主如何厉害、如何运筹帷幄如何识人之明。当初二长老下毒刺杀的事情自然也在其中,但详情多被人一笔带过,只津津乐道张瑞空奸计落空、年轻家主将计就计将人一举灭杀的锋锐果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