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是当初的毒症至今还会不时发作,当初的情况之凶险,又怎么可能真的那么轻松解决?
    张海官蓦地生出几分惭愧。
    如此境地下,家主对继承人一定寄予厚望,自己却并没有意识到其下深远,反而时常莫名留意起家主对张海客的偏重……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驱使着他,之后,独自拦在了返回的四长老身前,认真仰首询问。
    “残毒可有解?”
    面对尚且年幼的少主,张瑞芳脸色缓和了些,却也无奈:“这个问题,不止一人曾问过我。”
    答得很隐晦,张海官听懂了。
    却不甘心。
    “本家千年积累底蕴非凡,就没什么延缓的办法么?”
    想到方才对话,张瑞芳流露明显苦笑:“这就是我正在做的事,只可惜,家主自有想法,未必肯依言行事。他向来有主意得很,谁劝怕是也不会听的。”
    张海官沉默了下来。
    见他没有旁的要说,几秒后,张瑞芳继续迈步向前。即将擦身而过的瞬间,却被紧紧拉住了衣摆。
    循着看去,就是少年深深俯低的身影。
    似曾相识的举动,让张瑞芳不由自主恍惚了刹那,随即,就听到了与当年的张海侠如出一辙的请求。
    “……请您教我。”
    *
    这件事最大的坏处,张从宣是几天后才意识到的。
    之前,虽然搬来就在同一层住,但海官是个很安静的性子,除了上课吃饭等之外,大多还是习惯自己待着看书。然而现在,却像是陡然换了个性子。
    虽然性子依旧淡泊,但一下子跟发了狠似的,除了上课就是训练。
    张从宣劝劳逸结合,他只说想早点帮忙分忧,转头照旧。
    回来就跟海客一样黏在身边,又不知怎么跟海侠说的,无论药饭都换他亲手送来,还比海侠更过分,非得眼睁睁看着喝下去才行。
    哪怕现在口味没那么古怪,但药总好喝不到哪去,张从宣对此十分抗拒。
    真快死了,不还有系统能量抵消么。
    但惯来百试百灵的拖延大法,居然失效了。他但凡稍有推辞,海官虽然不会劝太多,但往那一站,也不离开。
    “不喝药,会再难受。”
    简简单单七个字,但配上那清凌凌的黑眼睛,就这样略带谴责又一眨不眨地盯着看,像是千言万语都说尽。
    张从宣不自觉就回想起那天书房里场景。
    这事……总共是自己做错了。
    他本就知道海官是个好孩子,怎么脑子一昏就想着逼迫过甚呢?血呼啦擦的一片,连海楼海侠都吓了一跳,这个才十七岁的少年怎么会不怕。看看,这下给孩子吓出心理阴影了吧。
    其实也就憋口气的事。
    做好心理建设,张从宣仰头灌了下去。
    放下空碗匆匆漱口,抬眼看到海官轻轻抿起一点笑,清隽眉眼舒展,他心里仿佛也随之跟着松快几分。
    算了。
    虽然效果聊胜于无,哄孩子开心倒是也值。
    这种想法,一直持续到被连着送了三天药,张从宣终于意识到不对,在下一天毅然决然顶着那道盯视,把药碗随手放到了边上。
    “太烫了,过会喝吧。”
    静默几分钟,少年低头告退。
    还没等张从宣松口气,片刻后,海客就敲门钻了进来,东扯西扯几句后,自然而然伸手摸了摸药碗,然后夸张地低呼出声。
    “药怎么凉了?我给您热热吧。”
    转身的瞬间,眼圈就已经红了,从来明媚的脸上泪光盈盈,低落哽声道:“原来余毒一直未清,要不是这回,我竟还比不上海官了解您……家主……”
    看着真是好委屈,张从宣无奈了。
    “其实平时也没什么影响……好了,为这点小事,哪里就值得你哭一场?拿过来吧。”
    斗智斗勇的日子太过艰险,以至于时间都过得挺快,等终于被允许停药,已经到了五月。
    绵绵细雨中,被满身泥点衣服湿透的人找上门时,张从宣真是吃了一惊。
    “海楼?你这是刚回来,不是说……”
    “我去了泗州。”
    话语简短,张海楼低头看看身上在雨里沾来的泥泞潮湿,随手扯开外套丢在地上,就这样仅穿着一层半干里衣大喇喇上前,在青年腿边跪了下来。
    张从宣兀地蹙眉抓住他,就想把人拉起。
    即将发力的瞬间,却感觉膝上忽地多了什么温热的重量,低头看去,男人闭着眼的眉宇没了往日轻佻,难得流露几分疲惫。
    他手劲不由松缓几分。
    察觉这点,张海楼嘴角轻轻勾起,但一想到数日前发生的那件事,些微得意便霎时消散,口吻都低了下去。
    “……我查清楚了,之前张小鱼去的就是泗州。”
    偏脸贴着青年冰凉的关节处,张海楼就这样别扭地蜷着,深深呼出一口气。姿态柔顺,下一句话却利得像锋刃凭空飞出。
    “家主,张启山狼子野心,要我杀了他么?”
    第66章 好……家主~
    杀了?
    正拿出自己备用毯子给他披盖,就听到如此直白的言语,张从宣被刺得眼皮一跳,下意识脱口:“张启山还罪不至死吧?自上次劝诫后还算安分……”
    他蹙了蹙眉,没再说下去。
    真是安分,又怎么会派出心腹张小鱼掩人耳目去泗州。海楼不会无缘无故指证,必然是手握切实证据,才这样说。
    作为埋葬了无数族人、上任族长及传承信铃的禁地,自从借着抚幼院一事挖出张家幼儿被持续残害乃至采血至死的事情,张从宣便三令五申,禁止任何族人私自前往泗州遗址。现在张启山这么明知故犯,说没存了异心,谁信。
    但对方怎么会突然对泗州遗址感兴趣,莫非因上次被当众罚了十鞭,怀恨在心,于是想拿到信铃威胁反击?
    ……总不能真打算篡位吧?
    年轻家主眸色明灭,张海楼见此,有心想问问那个“上次”又是什么时候,又怕贸然打搅了思绪。
    干脆裹紧肩上薄毯,就这样依偎在青年独有的清苦香气之中,安静等着回答。
    张海楼很珍惜现在失而复得的默许宽纵,更忍不住悲观地想到,等自己说出真相后,这样的日子怕是就再也不会有了吧?
    安静持续片刻,有人在门外敲了敲。
    门本就是半掩,张从宣霍然惊醒,开口让人进来,见到是拿着叠公文的海侠,条件反射就准备抬手接过。
    然而刚踏入门中,对方却忽然脸色一变,直接背过了身。
    张从宣不由愣了愣。
    这样的刻意回避模样,让他后知后觉想起方才被海楼随手丢了一地的外衣,以及现在撒娇般跪坐腿边的依偎……自己是知晓海楼跳脱性情,得知过往后不介意对方偶尔出格举动,再加上见海楼之前对他干娘也这样,还以为这就是一种撒娇习惯呢。
    现在,却不由有些怀疑人生。
    原来真的很奇怪啊,那海楼怎么做得这么自然……?
    原本偎身的张海楼见此,也是骤然弹身而起,手足无措地走出几步,想要解释:“虾仔,你别误会,我刚刚从外面回来一身泥水,怕弄脏家主,才把外衣扯下丢开到一边的……”
    张海侠没有应声。
    听到两人分开的动静,他才重新转身,目不斜视地走上前,将手里的公文放下。
    又恭敬垂首,递上了一封译好的电报。
    “长沙来讯,中部档案馆汇报,泗州遗址所在近日被盗墓贼光顾,因淋雨松软发生坍塌,询问如何处置。”
    话音落地,张从宣本能想到了刚刚听到的话。
    张海楼作为亲去追索确认线报的的人,更是反应极快地笑出了声:“搞什么,还打算贼喊捉贼?”
    他再次请命。
    “家主,交给我吧,一个月内定把他提回族中受审。”
    “那可是一地主事,”张海侠收敛情绪,并不赞同他这么粗暴的处理,沉声道,“所有人都知道张启山是家主一手提拔,若不能明正典刑,恐反生非议……”
    其实,数次冒犯族长,已是足以凌迟处死的悖逆大罪。
    但张海侠十分明白,面前这人怕是绝不会动用权力威压去处置感情纠葛的私事,哪怕这样会轻松数倍。
    在某些方面,年轻家主惯来底线坚决。
    “海侠说得对。”
    几息间,张从宣已经有了决定,轻声道:“何况,目前张启山到底是不是真的动了手脚、又到底准备做到哪种程度,还尚未可知。也许,他只是派小鱼过去缅怀祭拜了先族长呢?咱们不该想得太坏。”
    他以视线阻止了看起来还想说什么的两位下属。
    “说来,先祖葬身于斯,信物也失落已久,迄今未能寻回是后辈的过错。好在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传我令,五日后,我要去泗州一趟。一为先辈起灵敛骨;二则,寻觅传承信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