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冲过的喉间,酸苦与腥气犹存,张崇涩然开口:“这次跟去泗州的几十人,固然对家主忠心无二,可哪个背后没有一家一户乃至一支扶持?”
他理智还在,这让张瑞芳放下几分心,直入正题。
“最糟糕的在于,如今已有少主,这种情形下一旦消息走漏,必然有人存心投机拥立新主……”
张崇霍然厉声。
“从宣还活着!家主尚且在位,他们要拥哪门子的新主?”
心知这斥责的无力,他咬牙来回走了几圈,很快有了决定,沉声宣布:“我要去泗州,看看那些人到底在做什么!”
张瑞芳满心里觉得荒谬。
然而盯着对方泛红的双眼,此时此刻,任何劝诫苛责的话仿佛都再难以出口,他只能叹声提醒:“你走了,族中该如何?”
对此,张崇紧紧咬牙,只回以七个字。
“我要请出大长老。”
张瑞芳这下是真的目瞪口呆了。
“你想好了?”他用力摇头,止不住提高了声音,“从宣不会希望你这样做的,到时候他真的回来,你要怎么请罪?而他要是……”
“没有而且!”
四目相对,顿了几秒,张崇逐渐低下音调。
“大长老含饴弄孙好几年,现在不会恋栈权位,而且……”他声音很轻,“我走的时候会带走族长印,没有它,任何命令都无法下达。”
这绝非长久之计,张瑞芳蹙眉还要再劝,眼前却兀地飞来了一枚玉印。
“侍从调令。”
盯着下意识将玉令接在手中,却像是没反应过来的四长老,张崇刻意放慢了语速,咬字格外清晰。
“有它在手,族长侍从尽数听您调控。这些人多是家主亲手提拔,前程性命系于上位,不会轻举妄动,只听令行事。我只请求长老一件事,就是护住外家那几个,等我传回确切消息。”
话语流畅,显然,瞬息间他已想好了全盘计划。
张瑞芳温雅的面庞终于没了惯来从容风度,一时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地瞪着他,就要矢口拒绝。
“——长老,”张崇率先开口,低声问,“从前跟现在,很难选吗?”
张瑞芳沉默了。
那个他无路可走寸步难行的从前,那个让妻子香消玉殒、却无处讨问的从前,那个让他冷心冷血、灰心懒意不问俗世的从前……还是,幼有所养、连普通外家人都可以轻易跨进本家门槛的现在?
在得知消息后匆匆赶来此处,难道还不算答案么。
迎着小辈执着的注视,他终于苦笑起来。
“不难……但,你总得给我个期限吧,要是拖个一年半载的,我岂不是成了族中罪人。”
“两个月。”
张崇恳切俯身:“请长老等我两个月。”
“你最好快些,”张瑞芳攥起那枚玉令,收入怀中,加重语气强调,“过了时限,我便会带领族长侍从,亲自奉迎少主继位。”
“是。”
“你也是懂医理的,气逆血涌怎么做,不用我亲自开方吧?”
这次,张崇的回答慢了数拍:“……是。”
目送人离开,他终于松懈下来,靠着桌沿什么也没想地站了好半晌,才忽然想起,应该请大长老尽快来一趟的。
吩咐完侍从,从外面进来,张崇后知后觉发现屋子里竟这样暗。
想要点起灯来,只是手抖了几次,都没成功。
看着自己明显不稳的手,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天,自己好像也是在这里亲手点起了一室烛火,没多久又慌张吹灭大半。当时自己的手大抵也这样发了抖吧,对方有没有发现呢……
想起从宣,他面色温柔几分,又很快黯然下去。
“你总是照顾不好自己,这是我的疏忽,”张崇轻声自语,有些无措似的垂了眼,“但两个月后要是还找不到你,少主继位,到时我怕是再无处容身。怎么办呢,从宣?”
烛火摇晃着,猛地拔高,飞快噬了下他的指尖。
张崇嘶一声,下意识蜷紧手指。
钻心的灼痛里,他看着自己轻微发红的指端呆怔半晌,倏而像是想通了什么,无奈弯起嘴角。
“……脾气真坏,好吧,就罚我留在那里永远陪着你,好么?”
*
泗州。
虽然是树林里搭起的帐篷,但多日整顿下来也是一应俱全,几人面前摆着的茶碗还在冉冉冒热气,然而半天坐下来,竟然没一个人先开口。
寂静中,张海客主动看向上首,第一个打破沉默。
“少主召集我们,是有事吩咐?”
这无疑是抛出话头的善意之举,张海官看了看他,也直接开了口:“地下找不到……”
话音未落,饶是张海客都忍不住乍然攥拳,用力瞪着他,但还没骂出口,旁边敞开胸怀露出伤处纱布、原本坐得最没姿态的张海楼当即起身,转头就往外走。
“家主可能还在那等着我们呢,我不想在这浪费时间……”
话音未尽,张海侠直接喝止。
“站住!”
张海楼下意识顿步,只是随即眼前仿佛又掠过这两天偶尔听到的窃窃议论,以及无意撞见有人单独去找少主的画面,这让他心里仿佛存着一把火,开口时语气都冲了。
“怎么,你也打算图个从龙之功?恕我不奉陪!”
这话说得难听,在场几人都不由沉了脸,张海侠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张海楼!你……”
张海官抬手拦住他。
抿着唇一一看过几人,少年沉静的眼瞳像冰裂的湖面,郑重地再次强调:“家主还活着,我相信这点。”
张海客本就憋着火,闻言直接朝门口的张海楼嘲讽出声。
“少说丧气话,不想待着可以早点滚,没人留你。”
张海楼回过神来,霎时冷笑回头。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张海侠不得不大步上前隔开两人,对着跟小辈较气的张海楼难得直言呵斥:“这里没人想放弃!你之前伤的是肚子不是脑子,好好想想,家主失踪前有什么异常端倪?”
张海楼原地愣了几秒,忽然用力抬手揪住他衣襟,牵扯到刚长好的伤口也不管不顾,只是带着希冀连连发问。
“虾仔,你这样说是发现了什么?家主他一定还活着,对不对?”
“家主当然还活着!”
张海客条件反射反驳,视线却忍不住转向了上首少年,强行按捺了伸手去握住平安锁的冲动,一眨不眨忐忑盯视:“家主根本不是贸然自尽的人,你们找到证据了,对么?”
回答他的是张海侠。
“……现在回想,当时沉船明显是被火药炸塌的,那是精心设计的引爆,甚至引起了甬道的部分坍塌,以家主的性格,怎么会不顾其他人死活说都不说一声就径直动手?”
张海客怔怔听着,手里被塞了东西都迟了几拍才反应过来。
“这是……”
“族中传回的电报,”张海官颔首示意他们传看,没什么表情,“按照记载,信铃从未有引起自相残杀的案例,这足以佐证之前那起混乱是有人刻意挑起。张崇已经带人来支援……”
没有说完,他顿了顿,直白道:“我怀疑,之前有人混入地下。”
“——张启山?”
话音落下,张海楼忽然脱口。
迎着其他人的视线,他这才咬牙解释,之前家主之所以决定来泗州,本就是中部档案馆传讯引起。何况,当时他才从泗州回去,发现张小鱼提前去过泗州一趟……
张海官霍然起身,扭头看向张海侠。
“人还在马家?”
这是说张启山派来的那个,张海客想了想,率先答道:“在,这些天,人每隔两日都要来运送咱们采买的物资。因为家主之前允诺,这趟取到的金银财物上缴后当日登记完就可以根据各人出力分下。这些天不少族人已经发了利市,有些稀罕的愿意带回家去,也有的普通物件便乐得直接变卖图个轻松……他慢慢就也收购起明器和古物……”
说着,张海客眨眼间已有了主意,主动请命,承诺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把人带回。
张海官答应了。
想了想又说,对方送来的食水物资,也需要细细查验。
被暗中推了把,张海楼迎着少年的目光,忽然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匆匆应命。
帐篷内很快只剩下两人。
张海官摸着怀里大如牛铃的青铜信铃,自顾自发呆似的出了回神,好半晌,才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了眼张海侠。
柔和已经自眸底隐去,只余沉晦。
“……那些人迄今没醒来吧。”
“没有。”
不出意料,张海官沉静开口:“我会再去一趟,确保他们短时间不会醒来……今日晚饭前,请再帮忙召集其他族人,安排告知信铃现世的事情,到时我会点明,信铃已被突然遭遇天授的家主带着离开,请其他族人竭力搜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