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这一整套成形的安排,张海侠望着面前沉着发号施令的清隽少年,恍惚中,不由再度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
    ——沉船塌陷,家主失踪,他当时刚要提醒,就见少年第一时间转头控制了那些陪同进去的族人,掩藏了信铃现世的秘密。
    现在想想,难道那时对方就为现在做好了打算?
    他庆幸的是,这位少主并没有太大野心,或者说,对家主的感情同样极为深厚,几乎不弱于自己几人……想到这,张海侠领命离开前,不动声色地再度仔细看过少年认真叮嘱的青涩眉眼,心下有些复杂。
    会是第二个张海客么?
    *
    另一边。
    张从宣醒来时,头痛欲裂。
    这颠簸感,像是在一个船上的房间里。他坐起身,看着全然陌生的四周以及面前嘘寒问暖的冷峻男人,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名字。
    “张启山?”
    对方点点头,自来熟地在床边坐下,语气很温和:“我去晚了,找到你时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有哪里不舒服么?放心,现在去我那里,族里追杀的人被甩掉,咱们很快就安全了。”
    所以,现在是逃命状态?
    张从宣思考未果,没贸然开口,于是只做出睡意朦胧的迟钝样子,并不答话。
    “我知道你怪我上次跟你赌气,可是从宣,咱们为这个吵架也不是一两回,家族百年沉疴,想变革哪有那么容易呢?他们不理解你的苦心,还要害你,乃至使出暗杀的阴私手段……一次两次,让我怎么能不替你担心?”
    这段信息量太大,张从宣揉了揉额角,一边消化,一边试探反问。
    “又刺杀我?”
    “是啊,”张启山低着头,怜惜地握住青年掌心,轻轻揉了揉,不住放在嘴边轻吻,神情失落自责至极,“要是我能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怎会让你被逼无奈,要去找劳什子的信物取信于人,结果却……”
    他像是想起什么,戛然而止,愤愤别开了头。
    只紧紧抱着青年一声不吭。
    张从宣反复追问,他才不情不愿似的,抱着人慢吞吞开口,声线阴沉:“我花了两天时间才找到你,本想悄悄送你回去,谁想到——其他人早簇拥在少主身边,巴巴地叼着骨头献媚讨好!”
    他越说越是怒气勃然,脊背都气得发抖。
    “他们简直巴不得你葬身地下,可恨!可杀!我心都要疼碎了,从宣……他们要是得知你还活着,怕是会不择手段接近你,骗你回去送死,但你放心,有我在一日,必然不叫他们奸计得逞!”
    不得不说,听起来逻辑还挺通顺。
    张从宣看着眼前穿模的半透明倒计时,若有所思。
    看来,对方并不能看到这个东西啊……【距离下次续命倒计时开启剩余两个月】,又是什么意思?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再抱下去就要被勒死了。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对方,努力安慰道:“行了,反正我现在没事,你也别……”
    张启山终于抬头,却并没有退后,而是就着近在咫尺的距离一动不动,目光流连在青年有些干燥的柔软唇线上,仿佛定定出了神。
    怪怪的,张从宣被看得有些不适应。
    再次推了下对方,正想说点什么,下一刻,就见男人的脸突然在眼前放大了数倍。
    直接亲上来了……?
    这画面加动作太有冲击力,张从宣愣了好几秒,大脑一时短路,但在对方不依不饶地还要深入钻研的姿态里,终于反应过来,条件反射重重给了人一巴掌。
    立马见到男人的脸偏了开来,肿起五道指印。
    下一刻,居然发出了笑声。
    完了,怕不是招惹到神经病了……用手背重重擦了把嘴角,张从宣犹自有些惊魂未定,紧张盯着对方,正思考应该如何应对,却见男人缓缓转过脸来。
    虽然在笑,眼里却闪动着泪光,喃喃的语气懊悔至极。
    “我知道,你是怪我没有早点带你走,对么?”
    张从宣有些迟疑。
    短短几个瞬间,对方仿佛已认定了事实。
    闭上眼,张启山把脸往前主动递了几分,又握着青年的手按在脸侧,毫不设防,一副任凭打骂的卑微姿态。
    “……要是这样能让你稍微出气,也好。”
    第72章 现在轮到他自己
    超乎寻常的容忍度,简直匪夷所思。
    张从宣不动声色抽回手。
    “没怪你,我就是不太适应……”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注意到,对方这个仰脸的角度无意露出了颈间一片青紫,顿时讶然:“等等,你脖子上这是怎么弄的?”
    男人欲言又止,目光有些躲闪。
    忽然意识到什么,张从宣看了看那隐隐可见的指痕,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一下脸色都变了。
    “是我?”
    张启山立刻抬手按住了青年的唇。
    “当时太混乱了,”他故作无奈,“没关系,其实你认出我就很快松了劲,不疼不痒的也不算什么。现在你能好端端地坐在我身边,已经是万幸。”
    再混乱,也不至于自己见人就动手吧。
    推开他的手,张从宣微微蹙眉,禁不住将这联系起刚刚获取的信息,一并思考。
    看来当时的情形真的很严重,旧势力的反扑,居然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最终阶段。反过来说,这至少证明自己在位的时候真的掌握实权,也切实做了不少实事。
    想到这,他不由困惑了。
    “既然想要做事,我难道就一点都没培养扶持自己的心腹势力?”
    “当然有,”张启山低下头,不动声色藏起了眸中暗色,语气幽幽,“家主一心变革,曾力排众议提拔我、任用我为族中主事,我亦未曾辜负家主信重,潜心用事。然而后来……小人作祟,众人非难,我不愿从宣你为难,便自请去了长沙。”
    听得张从宣心情复杂。
    要真是对方说的这样,这也太心酸了吧?
    他忍不住追问:“其他人呢,除了你之外,难道就没一个指望得上的?”
    闻声,张启山嗤地冷笑,狠狠咬牙。
    “其他人?呵,看似忠厚的实则奸猾,刻意奉迎的别有用心,以前看着木讷呆板的,后来我才知道早就心存不轨!”
    随着叙述,张从宣脑中隐隐闪过几个模糊的身影,却怎么也看不分明,更难以喊出对应姓名。
    而张启山不欲多说,话音很快一转。
    “一群无耻之徒,没什么好说的,此刻,这些人应该都已经得知音讯,簇拥少主回去继位,怕是都已改称新族长……”
    “应该还没。”
    看了眼进度条,张从宣下意识反驳。
    就见对方兀地愣住:“哦,何以见得?”
    张从宣不想主动说系统的事,于是简洁道:“只是直觉。”
    话落,只见男人唇畔弧度刹那回落下去,笑意敛起,直勾勾看来的眼神幽深得难以看清。
    “直觉啊。”
    霎时间,像变了个人似的,张从宣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但是眨眼间再看,对方却又恢复到了原来那样温柔的神情,轻轻摇头,显出些许无奈:“罢了……你才刚醒,定是腹中饥饿,想吃些什么?”
    江上旁的没有,河鲜倒是多的是。
    张从宣没什么胃口,听对方提起船上的特色鱼饭,顺水推舟利落点了头。
    见人出门去找伙计,他终于有空仔细检视起自己。
    刚刚就发现了,对方只穿了件时下很流行的改良短装和西裤,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做工精良的内衫;对比之下,张从宣总觉得,自己身上这件同款就没那么合身,更像是临时借用了对方的。
    八月的天,又是在船上,潮闷更甚。
    好在这会像是傍晚日落之后,没那么热得人心慌。张从宣本就只穿了一件,也许是因此,身上并没什么汗,暂时还算清爽。
    就是领口总有些不习惯。
    像是颈间缺了一样东西,于是衣襟怎么整理都不顺,空落落的感觉,让他有些心浮气躁。
    左右翻看都没见什么贴身物品,张从宣不免奇怪,难道自己被带到这里来时,身上一件东西都没?
    正想着,房门已再次发出了嘎吱响动。
    一进门,张启山下意识就望向床上,看到青年讶异抬头看来,他这才露出笑容,心情很好似的端着托盘径直回到旁边坐下。
    “等久了么?”
    见对方点点头,手上还是摆弄着领口,他忽然想起什么。
    “不适应么,”张启山低笑道,“之前从地下带你出来时,衣服已经破损,一时也找不到现成的合适成衣,暂时就拿我的衣服换洗……知道家主爱洁,都是干净的新衣,放心。”
    青年点点头,对此没流露太多抗拒。
    这顿时让张启山更愉悦几分。
    心情极佳,哪怕接下来青年拒绝了喂饭的请求,吃过饭漱了口更是坚持要自己去送回餐具,又去了甲板散步,他也始终笑吟吟地全程陪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