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奇怪。
分明是一直跟着张启山的亲信,此刻为什么会做出这种近似善意的举动?是试探陷阱,还是当真于心不忍?要赌一把么?
眨眼间,张从宣已经有了决定。
麻软的腕还有点不受控的发抖,他反掌抓住少年的手,艰难控制指尖,将对方掌心摊平,快速而潦草地划出了一个字——
刀。
掌下少年的脉搏忽然快了几拍,随即,倏地抽回了手。
张从宣等了几秒,余光里,旁边的张启山已经砚好了墨汁,轻轻蘸墨,眨眼间就将写好名字,重新留意到这边,而少年目前还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不知道是胆怯还是后悔,但无论哪种,在此时都很要命。
他有些失望,但更清楚对方本就没有任何义务要冒着风险帮自己,轻吸口气坐直了些,同时转眸看向张启山。
“你……”
话音忽然顿了下。
就在这一刻,张启山循声看来的瞬间,张从宣忽然觉察掌心被塞进了一个冰凉的、寸长的物品。
是把带鞘的匕首。
还残存着些许属于人体的微弱温度。
条件反射攥紧短匕,就见张启山专注朝这边望来,眼神如水,口吻柔意:“从宣,等我签完这个,再让白山宣读婚誓,咱们再按下手印,就算礼成了。”
“是么?”
张从宣不动声色将匕首收入袖中,看着男人似乎很有兴致的样子,毫不留情地泼了盆冷水。
“我看不过两张废纸,除了你没人会当真。”
话落,身旁少年搀扶在肘间的手立刻紧了紧,不知为何,似乎比当事人还要忐忑。
然而张启山并没生气。
反倒突然来了兴致,坐近了些,将其中墨迹未干的一张拿起平举在青年眼前,耐心指点:“怎么会,你看,这是公署签发、盖了大印的正经婚契。有了这个,说破天咱们也是真的……”
“嗤啦!”
张从宣抬手一扯,就将这张薄纸撕破半截,揉在手里。
低头看着墨色瞬间透纸沁开,染污小片字迹,他挑了挑眉,故作惋惜:“啧,看来不太结实啊。”
说着,又状似无意看向旁边少年。
“还有多的么,你们总不能只准备了一份吧?”
事发突然。
张白山觉得家主所为应有深意,下意识拾起那半张纸,嘴上应着,眼神看向旁边张启山,起身已经准备去取。
“有的,我这就……”
“不用了,你下去。”
看也没看地摆手,张启山盯着青年的脸庞,忽而笑了起来。
“既然从宣不喜欢,那就作罢……新式的确实草率,不尽人意,我之后得跟认识的朋友提一提改进。”
说着,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大红床帐。
“既然如此,咱们今天先按老式的来,之后再补上,也一样的。”
张白山额上瞬间出了汗。
下意识看向青年,却见对方居然也朝自己点头示意照做。
想起先前在江城宅里看到的那一幕,两人纠缠间、家主闭目昏迷时的模样,明知不该,他停在原地,根本挪不开脚步。
抢在张启山怀疑之前,张从宣率先开口。
“说起来,你这个小厮长得清秀,我总觉得,好像之前在哪里见过……”
当然见过,还是自己带去本家的。
但见到青年目不转睛盯着白山,似乎尝试回忆的样子,张启山还是心弦骤紧。转头对着自家手下时,顿时沉了脸色。
“没听到我的话么,出去!”
他平时还算随和,但治下严厉,绝不是能容忍属下当面违抗命令的类型,这一声呵斥已经是警告。
张白山顺从低头。
……如果现在暴露,就再也派不上用场,还会连累家主担心。
想到之前收到的那封密讯,他咬了咬牙转身,惶恐一般快步走向门口。
合拢门扉的瞬间,隐约听到院外传来一声喜鹊的鸣叫。
……
屋中。
顺利把疑似友方赶走,张从宣松了口气。
转而试着攥住袖中短匕,立刻发现手还是发麻不稳,使不出多少劲,就这样,拿着刀偷袭怕是也伤不到对方。
还是先给自己来一刀更容易。
靠系统面板的自保机制——这次醒来之后,张从宣莫名就知道了倒计时面板的名字,还知道了该怎么做才能脱困。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怎么才能暂时支开对方,寻到动手空隙。
他盯着张启山,看对方随手将那两份婚书放到一旁,转而就来扶自己,余光不断扫着这间旧式布局的卧房,思绪飞转。
最后,目光落在点着红蜡烛的高大烛台之上。
张启山同样注意到这点,噙笑摇了摇头,扶着青年在床边落座,低头间,从怀里取出了一把精致的小金铐。
眨眼将人双手锁困。
“麻醉剂还要好几个小时才失效,现在你肌肉麻痹,根本做不到缩骨脱困,对不对?”
他摸了摸青年的脸庞,即使被怒瞪着,心情却很好。
“迎亲,咱们都无父无母,已经不必;拜堂只需拜天地祖先,年年祭祖未曾少缺;现在便只需对拜了。”
张从宣没心情帮他纠正这缺斤少两的流程。
这老式的宅子,显然隔音没做到位,他攥着金铐的链,竭力侧耳倾听着院中渐近的动静,不确定对方是没听到骚动,还是真的自信满满。
“你没听到?”
“……什么?”张启山也望了望外面,微微蹙眉,面色不变,手上平稳地沏了两杯酒。
“不要紧,来,咱们先喝了交杯酒。”
这种佯作如常的平静,反倒让张从宣察觉异样,没有理会递到嘴边的酒杯,眯眸轻声:“你千方百计不想让我见到追兵,可他们还是找到了这里,是么?”
澄清的酒水洒出少许。
望着眼前被酒液润湿的浅淡唇线,张启山禁不住低头,却被别脸避开了吻,他没在意青年的动作,低声笑了笑。
“那得他们先活着走进来才行。”
伴随着话落,院外轰地响起了一声剧烈爆炸的爆鸣声响。
“外面布满了雷,踏错就是死,我的人手里还有好几挺之前新购来的机枪,”望着青年骤然发颤的瞳孔,张启山怜惜地抚着他面庞,叹气的嗓音很是轻柔,“喝完这杯酒,我让他们停手,咱们马上离开,就不会有任何人受伤……如何?”
酒杯再次被塞入手中。
这回,张从宣盯着澄澈的液面,沉默了一秒。
房外响起了第二声爆炸。
紧接着是第三声,有什么人在高声打着呼哨,听起来很是焦急,还有偶尔十几声沉闷而规律的“哒哒”枪击动静。
张启山看起来气定神闲。
对视几秒,张从宣率先低下了视线,指节用力,将酒杯慢慢端到了嘴边。
张启山露出了胜券在握的微笑。
下一刻,“砰”一声,什么东西打破窗子飞了进来,重重砸落在地,同时吸引到两人目光。
张从宣定睛看清,是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
锁扣没扣紧,这么一撞居然轻易松了开来,盒盖翻开,里面的东西铛地掉落在地,是一枚硕大的铃铛,色如赤金,很是漂亮。同时掉出的,还有几块灰烬般的粉末,像是铃铛内原本的填充物。
原地打了个转,六角铃铛随即在地上骨碌碌滚动起来,窸窣的细微声响蓦地回荡在空中,扑簌如飞鸟振羽。
清脆,悦耳。
落在张从宣耳中,却像是一声平地雷霆,长鸣警钟,震得他脑子嗡地一响,整个人抑不住地打了个激灵。
精瓷酒杯哗啦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从宣!”张启山模糊的声音,似乎在问些什么。
但是张从宣现在根本顾不上理会,被强行压抑的、蓄积沉淀的某些东西暴烈外涌,无数陌生的画面如泄闸之洪铺面冲来,他头痛欲裂,反胃作呕,脸上半点血色都不见,额头鼻尖一并沁出汗来,站都站不住。
喘气间,浑身都止不住地战栗,勉强被扶着抓住床沿支撑,才不至于跪倒在一地碎瓷片上。
张启山强自搀起人,扶着坐回去。
见青年瞬间无力伏倒,近乎虚脱昏迷的痛苦模样,一时简直五内俱焚,恨不能以身替之。
再看向那犹自晃荡作响的硕大铃铛,杀意暴涨。
几乎是不假思索起身,大步上前,想也不想地将其踩住,拾起就要丢出窗外。
余光里忽然察觉不对。
匆匆扭头,映入眼中的,就是一抹森白的锋利刀光。
……
张从宣看着自己的手。
如此无力,抓握很勉强,刚刚连端着一个轻飘飘的酒杯都不稳,现在攥着刀也是不停打颤,像个提前得了帕金森的病人。
……令人厌恶的软弱。
无法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