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信啊,你比我们看得都远,所以总是对的,”张崇轻轻扯了下嘴角,低声自语,“这个世界在日新月异地改变……张家也一样。”
    所以。
    张启山更是该死!!
    窒闷的疼痛淤塞心口,稍一缓步便会带起阵阵眩晕,然而张崇胸膛深深起伏了几下,转回头,却只朝着身后请示的族人漠然道出了一句话。
    “备快马,即刻去长沙。”
    ……
    长沙。
    已是傍晚。
    “张启山连带中部档案馆的所有产业已经搜寻过两遍,城外则太过混乱,不适合藏身,”张海侠眉头紧蹙,向来沉敛的语气都开始浮现出焦躁,“难道说,他们没有来这里?”
    张海官盯着面前长沙城的舆图,以及其上压着的崭新电报,眸色不动。
    “张小鱼?”
    “还是照常,”张海侠话语简短,“往来书信公文都没问题,一直盯得很紧。”
    “收网吧。”张海官言简意赅。
    这简单三个字,却让张海侠愣了一刻——张小鱼是张启山指定、族中认可的主事副手,对他强硬动手,无意算是跟现下还算配合的中部档案馆撕破了脸,这无疑将备受诟病,当真要如此吗?
    本能想要劝谏,然而那些大大小小的顾虑,嘴边滚了一滚便尽数消融,最终只变作了一声坚定应喏。
    说到底,那些后果在家主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转身瞥见少年仍显单薄的背影,临出门前,张海侠忽而顿了一步,轻声开口:“少主放心,长沙我曾跟着家主来过一趟,也不算完全不熟,城外鱼龙混杂,妖邪横行,他们应当不会……”
    话音未落,忽然被高声打断。
    “等等!”
    张海侠条件反射噤了声,疑惑望去,随即就见这些天格外老成而沉稳的少主,几乎是踉跄飞奔过来,抓住自己的手臂,急促发问。
    “你说之前跟家主来过一趟,当时,你们为何到此地?”
    “是莫云高的事。”
    少年清隽的眉眼蹙起,紧紧盯来。
    张海侠觉得自己可能这些天是睡得少了点,关键时刻,脑子竟然发起木来,迷惘之中,下意识一板一眼答道:“当时,多有疑点的莫云高作为桂系来此会见上峰,兼做祝寿,家主前来试探,我和张海楼跟随一并前来……”
    “……家主扮作张启山模样,租了栋临郊别墅落足。”
    终于寻到线头,张海侠越说越流畅。
    “而张启山为中部档案馆选址,恰巧来到长沙……其后铲除莫云高,当时所得私产均交给张启山处置以筹措资金,其中不乏宅院房产!”
    福至心灵一般,笼罩心头的厚重云雾忽而消散。
    心潮起伏,张海官攥紧掌里的手臂,眸色沉肃,而不等他开口,张海侠已低下头去,发狠地咬了下舌尖,嗓音难得高昂。
    “属下这就去查!”
    目送他匆匆关门离开,张海官深吸一口气,方才察觉后背衣服这会都被热汗浸得有些湿了。
    因这灯下黑般的新线索,心头思绪如麻翻涌,躁动难抑。他忍不住轻轻攥了下拳,在房中来回踱了几次,却始终静不下心再去看那舆图。
    迟疑少顷,拿出怀中信铃悬在桌边,抬指一拨。
    扑朔如飞羽的细微声响霎时回荡房中,带来一片掺着凉意的清明,置身其中,连夏日的闷热仿佛都随之散去几分。
    张海官轻吐口气。
    倘若家主当真在长沙城中……
    他只希望这铃声能如遗址中时,再次穿透千万阻隔与距离,传去青年耳边。
    然而深深凝注着这牛铃般大小的奇异铜铃,张海官蓦地再度想起,泗州遗址里家主那句不明所以的话。
    很快,就会是真正的张起灵么?
    “……我只要您看着我。”
    他低声自语。
    话虽如此,眼前仿佛再度浮现出青年低敛的眼睫,还有那抹分明不起眼,却又格外有存在感的淡红。
    心跳异样地空悸了一拍。
    发呆般盯着空处静静出神了半晌,张海官倏地惊醒,匆忙再次拨响。
    这次,清幽的铃声经久未停。
    ……
    张从宣悠悠转醒。
    梦中景象太过纷乱,他一时分辨不出当下身处何地,又是否还在梦中,潜意识却总觉得仿佛忘记了什么。
    但来不及顺着想下去,忽然就感觉呼吸不畅起来。
    近乎窒息的憋闷里,求生欲瞬间占据上风,张从宣本能睁开眼,想要挣脱这危险的境地。然而第一时间映入眼帘的,就是男人一动不动凑得极近的脸。
    烛光下,本就阴影深重,一双漆郁的眼珠定定看来时,几如某种恐怖故事里的怨灵。
    张从宣差点吓得心脏骤停。
    但随即,他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情,再加感觉身上异常无力,眼见对方自顾自俯吻姿态,愤怒刹那压过了惊吓,抬手径直给了对方一耳光。
    “你暗算我?!”
    这一下受得结结实实,张启山被打得偏开脸去,面庞火辣辣浮现出红来。他抬手摸了摸,回头看着青年怒气不减的俊秀面庞,忽而“啧”一声,语气却异常平静。
    “生气了?”
    张从宣没好气瞪他:明知故问!
    要不是身上没劲,只这一下的反震就酸得他抬不起手腕,心慌气促,绝对立马给人一个对称的。
    “不错,”张启山直起身,似笑非笑,“我当时被你打晕,亦是恨得这般怒发冲冠。咱们这下也算扯平了,是不是?”
    他叹口气。
    “罢了,今天的日子不说这些。”
    说着,男人放下手上擦面的布巾,转而拿过旁边衣服来。
    一件件都是红艳艳的色。
    张从宣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打开系统面板看了眼,确认才过去了一天多。于是强自压下情绪,快速扫过四周,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又换了地方,现在所在是个全新的房间。而这里的布置……
    他震惊地盯着那醒目的大红蜡烛和双喜字,简直头晕目眩。
    “你又发什么疯?!”
    话一脱口,更觉古怪,但张从宣甩了甩脑袋,失语半晌,也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当下境况。
    “发疯?”张启山笑了,指腹托着青年脸庞压向自己,暧昧地轻轻碰了碰唇,口中话语却阴鸷下去,“从宣,看清楚,咱们是要成婚了。”
    张从宣抿唇不语。
    他深刻怀疑,眼前这个人现在到底还有几分清醒。
    说好逃命的呢?画风突变啊。
    不……回想起先前种种,以及江里出现的那个“追兵”,青年眸色隐隐发沉。
    “你骗了我,”他倏地开口,“那个人不是追兵,是不是?为什么要直接对他下杀手,你怕我跟他接触?你说的到底哪些是真的?”
    盯着男人怔忡后忽而摇头失笑的面庞,张从宣心中忽而升起一种模糊的不安。
    ……该不会,逃命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吧?
    被他一眨不眨盯着,张启山反倒生出几分耐心,低头为青年系好衣裳,踩上靴子,站起身左右看了看,油然赞叹:“很配你。”
    话落,他朝外面扬声喊了句进来。
    转头半抱半扶着人到桌边坐下,自己挽着手坐在另一边,朝推门进来的清秀少年扬了扬下颌,话却是看着身边青年笑说的:“瞧,咱们的证婚人来了。”
    “不知你喜欢旧式,还是新式的,只好都备上。”
    他说得温柔,却是不容抗拒,从少年手中接过两份早就写好的文书摆到面前,检查无误之后,便动手研墨,一副将要提笔签名的模样。
    张从宣冷冷盯着他侧身姿态。
    准确说,是怀中隐隐露出轮廓的匕首位置。
    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鬼东西,他现在状态太差了,恐怕无法发力压制,需要更谨慎些。最好,还是能拿到武器,先给自己来一刀激发系统自保机制,然后……
    思绪忽然断了一瞬。
    宽袖下方,张从宣攥起的指节间,不知何时触到了一只手。
    张启山仍在右手边端正坐着,唇畔带笑,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两只手为了提笔写字现在都在桌上。不是他的手,那现在唯一的可能就是……
    低下头,张从宣无力支撑般靠向桌沿,余光却不动声色瞥了眼身侧,那进门后始终乖巧顺从的清秀少年。
    对方此刻也低着头,只是身体稍稍倾斜,状若搀扶。
    然而袖中,张从宣清晰感觉到,那只温热的,属于少年人有些纤细的手掌,近乎发颤地抓住了自己。
    仿佛某种坚定的支撑。
    第77章 ——放开家主!
    拉着自己的那只手,隐隐沁出些凉的湿意,对方显然不是不紧张,然而掌心相握的力道仍旧坚定。张从宣强忍住了去看身旁少年的冲动,但似乎想象得出,此刻那张清秀面庞上平静低敛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