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客僵滞如石像,一动不敢动。
时间在这一刻无限拉长,度日如年,分不清过了多久。
直到他腿脚发麻,笑容都快维持不住的时候,忽然听到青年声气不稳地吐出了两个字。
“……阿客?”
张海侠不自觉攥住了青年的手臂,眸光闪动。
同样大气不敢喘地等了半天,激动之下,张海楼好悬一口气没上来。
险些手滑,把提着的张启山摔在地上。
张白山大大松懈下来,侧过脸,想欣喜说些什么,却发现身侧属于少主的那道身影肩背仍然绷得笔直,一双深黝瞳眸黑漆漆的,看不出神情。
“——是!”
张海客应得响亮,身体比意识更快地扑了上前,紧紧张臂拥抱,眼眶忽地就红了:“是我,家主。”
居然让家主变成这样,他恨不得把张启山千刀万剐。
更悔恨自责。
如果自己没有沉溺幻境,如果能更早察觉不对……他用力吸了口气,在心底严厉告诫自己,再也不能重蹈覆辙了。
这是个过分紧密的拥抱。
虽然不同于张启山的强势,但一样热烈,张从宣有些不适应,抬手落在对方肩上想要推开的同时,却感觉相贴的脸颊渐渐被什么湿润的感觉浸染。
掌下年轻人在不自觉地打着颤,哽咽如泣。
“家主,我……”
亲昵的呼喊之中,体温紧密相依,张从宣心里那口绷着的气忽而一泄,随即才察觉到铺天盖地浮现的倦意。
“没事了。”
他久违地摸了摸这颗不复少年时绒软的脑袋,轻声开口,扭头扫过旁边的“救兵”……
不,是海楼才对。
一一看过身边,那些暴烈的混乱的记忆似乎逐渐在变得清晰,让他足以辨认出,身边扶着自己继续包扎手腕的青年是张海侠。
远处神色隐隐艳羡的白山。
还有,正攥着信铃安静望着这边的清隽少年,是海官,也是自己的继承人。
数日前,那封被张启山拿出的电报内容再次浮现,然而这回想来,字里行间的意味分明变得截然不同……对方这十几天,究竟是怎么稳住队伍,又做主带队找来这里的?
五味杂陈,张从宣说不出欣慰还是心疼更多。
迎着柔和的注视,张海官忽而上前,在青年和张海客面前停步俯下身。
张从宣想要撑起身,坐得更端正些,然而稍稍一动,就觉按在床沿的手被人拿了起来,握住了个冰凉的金属物品——光凭触摸也能认出,就是那枚硕大的赤金信铃。
与此同时,少年抬起的手落在脸侧。
温热地轻轻擦过,仿佛想拭去什么脏污。
对方面上神情沉静得淡然,并没有任何邀功讨赏的意思,张从宣越发不忍怜惜,从拥抱中后撤,勉力动了动唇角,想说点什么夸赞的话。
但是太累了,竟寻不到什么措辞。
看着面前主动低头凑近的海官,他大脑宕机半晌,略微前倾,闭眼轻轻抵了下少年的额头,发自内心道:“还好……”
还好?
温凉的体温挨着脸额,近在咫尺的距离,张海官看着面前这张染了血尤显苍白的俊秀脸庞,一时有些失神。
胸膛里似乎鼓动着一股奇异的力量,让他心神不安。
……并不好。
别露出这样脆弱的表情。
掌心搭着青年的手背,张海官不自觉收紧手指,握得更紧了一些,仿佛想让对方更仔细感觉那枚硕大的漂亮铜铃——代表着张家至高权力的信物。
那只手却彻底无力松滑开来。
“家主!”
半揽扶住青年软倒的身体,张海客声音慌张得陡然变了调:“怎么——”
张海官兀地回神,盯着青年紧阖的双眼,声气急促。
“之前请的大夫到了么?”
“在院外,”张海侠蹙眉起身,“先离开这里。”
……
意识浮沉。
仿佛做了场极为深沉又漫长的噩梦,张从宣在一片昏暗中醒来时,闷出了一身冷汗,全身上下都酸得厉害,喉咙发苦。
是中药的味道。
立马就感觉被握住了手,有人给他喂了水,低声说着什么。
“……累了就再睡一会。”
听到这个熟悉的男性声音,张从宣反而忍不住睁开眼,看清了面前身影是谁,几乎是想也不想地讶然脱口:“张崇?”
话音脱口,看着对方难掩疲惫的消瘦面容,忽然有点哑然。
他都有些想不起来最初相见时,对方曾经的样子。但总觉得, 该是很意气风发的吧?
张启山最初到来时也是如此。
“在这呢。”
张崇浅浅弯了下眼,帮他拢了拢松开的衣领,低哑应声:“大夫说你不能着急起身,先缓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青年眸色恍惚,有些还没回过神的样子。
伸手撩开对方额间几缕汗湿的碎发,张崇有些担忧,正想再问几句,却被青年下一句话陡然钉在了原地。
“……在三年前那一天之前,你对我真有过什么情念吗?”
第79章 要对家主做什么?
系统倒计时就在眼前。
某种阴暗的念头纠缠不去,张从宣终于脱口问出那句疑惑很久的话。
他始终觉得,这些人的执着来得太过离奇。
而现在张崇迟疑的表情,无疑算作一种回答。
“我,我未曾想过……”
“你当然没有,”张从宣偏头看着他,叹了口气,“所以,一开始明明只是被我用大长老威胁就范的,难道不觉得后面变成这样很奇怪?还是说,因为……张启山的事情,始终觉得不甘心?”
他早怀疑,这个续命机制有问题。
目前都没出现过适格人选拒绝、导致续命无法完成的情况,甚至陆续先后告白,这本身就很不可思议。
与之相对的,之前被送走的陈皮看起来就很正常。
除了时不时寄点小玩意回来,今年还学会了写信,时而讲些什么剿匪巡逻的小故事,看起来完全沉浸在建功立业的成就感中。
还有,张启山。
执着到要同生死的地步,是否存在了外力影响,才让欲念变得那么扭曲而难以割舍呢?对方自己恐怕都说不清吧。
这个答案,至少在摆脱系统前……
正如此作想,张从宣忽然感觉,掌心被重重攥了一下。
“干张启山什么事!”
这个名字,让张崇骤然气促,不觉收紧交握,拉回对方偏移的注意力认真纠正:“也不是一晚,咱们很早就认识,同窗同伴十余年情谊,你忘了么?”
迎着青年复杂难辨的注视,他有些赧然。
但还是坦诚道。
“算不得威胁。那天之前,我从未想过……但是,因为是你,我一开始就甘心愿意的,从宣。”
其心诚挚。
“……是么。”
张从宣低头看着自己被握紧的手,差点忍不住就想反问:你怎么就知道,后来的感情不是某种被影响的结果呢?
但这也不是对方能控制的事情。
眸光闪了闪,他转开眼没看人,撑身坐起点,打量着四周同样属于旧式的房屋格局,思忖大约应该还在长沙。
日光透过纸窗还算明亮,现在应当是下午。
压下那些阴暗的念头,张从宣换了话题,挂记起正事:“族里,现在如何?”
明显听到张崇轻轻一叹。
张从宣心知这样避而不闻,并不是个长久的办法,但是也只能习惯性当没听见。
毕竟倒计时还有一个多月,既然不打算再次续命,按惯例,今年年底自己就会陷入能量不足导致的机能受损阶段。
在此之前,他会尽快安排权位的交接。
而等死上一次,顺利摆脱这糟糕的续命机制,张从宣心想,到时候没了系统的影响,也许这些人就会自行重回正轨,并为此时的鬼迷心窍后悔不迭吧。
几秒后,张崇还是轻声回答。
“我请了大长老坐镇……”
张从宣一边听,快速随着涌上的记忆梳理着状况,对大长老这个名字略感警惕。眉头微蹙间,忽然感觉掌心多了一份冰凉。
方寸大小,玉质的光润手感。
熟悉到无需低头就能辨认的安心重量,应该是族长玉印。
“侍从调令留给了四长老……这下放心么?乱不起来的。”
张崇方才光看他神情,就知道年轻家主在担心外家那一批新提拔的小子,又是无奈又是泛酸。假如这人能把这份心思用到私事上,何至于——
但转而想到一连串心怀不轨的各色人物,又不免悻悻知足。
没什么心思,都这么招人了,真有点念头还得了?
“……嗯。”
职业病发作,张从宣有些惭愧刚刚隐隐升起的疑心,抿唇朝他笑笑。视线扫过,这才头一次仔细打量对方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