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就吃了一惊。
    不止脸色苍白惊人,张崇整个人都消瘦得厉害,下颌显出几分尖削,衣裳都宽大很多。比起这些天好吃好喝衣食无忧的自己,对方看起来,才更像是大病未愈的那个人。
    “你这是……”
    话一出口张从宣就觉得多余,本该在吉省坐镇的人一眨眼飞到这里来,有多不容易,自己难道不清楚么?
    而一想到这,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毕竟,全是因着自己意外失踪,才累的人千里奔波,担惊受怕。
    “抱歉,”他干巴巴地说,“辛苦你……”
    “这算什么辛苦。”
    张崇不以为然地打断,闭了下眼,苦笑低语:“我只是觉得,报应不爽。你瞧,当初我让你担心一遭,如今便原模原样地受了回来,老天爷难道替你记着仇么?”
    察觉属于青年指间微凉的力道,他轻声问。
    “这下扯平了,之后咱们谁也别犯第二回,行么?”
    张从宣欲言又止。
    看着面前的倒计时,这种假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为难间,对方毫无预兆地沉沉倚了过来,额抵着肩,身躯轻微的颤动里,喉咙里忽而滚出几道闷闷的叹息来。
    又像带着点说不出的笑意。
    “从宣啊……”
    无声抱紧了臂中青年,后面的话,没等到嘴边,张崇自个便咽了下去,轻轻揽着人晃了晃,亲昵又幽怨。
    干嘛不骗一骗自己呢?
    他很好骗的,只要说出来就一定信。
    可偏偏有些时候,张崇的心上人诚实无比。从前是如此,现在亦然,连半点掩耳盗铃的可能都不愿给出。
    张从宣并没催促。
    只是在对方似乎准备就这么睡过去的时候,冷酷抬手,精准把人拍醒了过来。
    “回去休息……顺便帮我叫海侠来,写份公开信。”
    *
    张崇毛遂自荐要代笔的行为被一口驳回。
    张海侠来得很快。
    推门进来时,张从宣明显闻到一阵属于食物的香气,不自觉眼前一亮。
    刚醒来被张崇问的时候,胃里还有点泛酸,这会缓过劲,食欲忽然就复苏了。
    不过他还记得正事,抬手制止了海侠要摆饭的举动。
    转而先跟人复述了一遍大致要求。
    “是我先放纵张启山在先,又大意中计……多亏少主临危不乱,统协内外,力挽狂澜,又有张崇居中坐镇,你们几个及时举措,配合无间……”
    张从宣简单说着思路,朝人笑了笑。
    “这次倒是祸福相依了,有这个功劳在手,海侠,你也不用继续拘在我这里,之后要回南部档案馆么?你干娘问过好几次,想要你回去帮忙呢。”
    张海侠流畅落笔的手倏地一顿。
    墨痕浓重洇开。
    床上虚弱倚靠的年轻家主犹自不觉,还在继续说下去。
    “大概就这些内容……海官比我所想的还要可靠,没什么需要继续考察的了,我想把日期定在年后元旦,新年新气象。剩下——”
    “家主!”张海侠忽然高声打断。
    张从宣循声看去,发现他起身间手掌将笔攥得死紧,喉结滚动,英俊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无,而深黝的眼瞳睁得很大,呼吸异常急促。
    是难得的惊慌神态。
    对于一个内敛的人来说,这实在很不寻常。
    接收到青年的目光,原本怔然呆立的张海侠像是被激活了某种开关,忽然甩开笔纸,大步上前,俯身在床边半跪了下来,试图握住青年冰凉的手指。
    倏地顿了一下,像是才回过神。
    但随即,张海侠直起身,更低地俯下,轻轻亲吻那过分浅淡的唇,仿佛想要借此传递温度。
    却丝毫没察觉,自己的手脸乃至亲吻也并没温暖到哪去,整个人简直是在打着冷战。
    “家主……”
    他低声喃喃着,眼神专注,带着全不像平时的炽烈冲动。
    张从宣惊异于这格外激动的反应。
    转而想到,以海侠的聪明,恐怕不难看穿这些举动背后的交接之意。
    这种足以破障的敏锐,曾一度让他赞叹,并隐隐依赖于对方因此延伸出的沉稳性格。但此刻而言,这似乎也提前造成了某种冲击。
    按住他压覆的肩身推开少许,张从宣语气放缓了些。
    “放心,之前答应你的没有变,我一定安排好剩下的事情。至少还有小半年时间,你可以开始为自己打算了。”
    “小半年?”
    张海侠重复着,面上浮现几分恍惚。
    “对,”张从宣还想说点什么,“大概……”
    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知何时已到了跟前,匆匆敲了两下门,便迫不及待推门而入。
    “家主,我带——”
    瞪着将大半身子压向青年的男人,张海客几乎是想也不想疾冲过去,一把将人掀翻在地,侧身紧紧遮护在年轻家主床前,转头怒不可遏地厉声质问。
    “张海侠,你要对家主做什么?!”
    第80章 不想用他们?我可以
    怒火中烧。
    张海客从没有一刻感觉到这词语的贴切,这灼燃的凶焰,似乎已经在胸膛里闷烧许久,此刻见风长起,几乎不可遏制。
    某种更为黑暗的念头逐渐滋生。
    尽管已经猜到,家主身边从来不乏爱慕者,甚至张海客自己已经大致猜出那几个名字,在没开窍时还曾无意中亲眼目睹过青年与人亲密后的姿态。
    但,知道某些情敌的存在,和亲眼看到心上人跟别人耳鬓厮磨的亲昵模样,冲击力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现在,张海客盯着地上慢慢起身、面无表情的张海侠,只想往那张人模人样的脸上再补一拳。
    明知道,家主之前才被张启山逼迫,又被蒙蔽记忆,本就心力交瘁。
    张海侠这时候竟还动手动脚……
    道貌岸然的败类。
    伪君子。
    思绪如电光石火闪过,张海客攥紧拳头,拧了拧腕,按捺不住要上前动手时,却被人从后一把抓住了肩身。
    无法挣脱的力道。
    “阿客,住手。”
    那音量不算高,但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定在原地,张海客下意识循声看去,正见青年正揉了下额角,眼眸里尽是无奈:“别冲动。”
    忽地就泄了劲。
    他顺着拉拽的力道摔坐回去,安分没了动作,却还是有意无意地挡在张海侠一侧前方。
    这种暗含警惕的作态,张从宣看在眼中,有些熨帖又有些啼笑皆非,然而等视线落在慢慢站起身,闷不吭声低着头的另一个人身上,就更多变作了头疼。
    一向沉稳内敛的人性子起来,真是叫人措手不及。
    他叹了口气。
    “海侠,到我跟前来。”
    话音落地,张海客身形蓦地僵硬,双眼一错不错盯紧了站在几步外的男人。
    察觉这利得几欲剜人的视线,张海侠脸上并没什么表情,只是步步走上前,最后,重新在床边跪了下来。只是这次,换做了双膝点地。
    低眉敛目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属下失态。”
    余光的视野里,青年忽而前倾几分,扬起的手落下影子。
    心知自己方才的举动有多么轻狂无礼,张海侠抿着唇眨了下眼,克制住看清与躲闪的本能,一动不动。
    那力道却只是落在了肩上。
    跟青年温和的语气一样轻缓。
    “不是要赶你走,”张从宣认真直视对方似乎开始感到窘迫而微微涨红的面庞,斟酌着措辞,“只是要你从现在开始,多想想自己。”
    顿了顿,他语气更低几分。
    “……别忘了,你还有干娘,还有海楼,还有很长的寿命,不应该一直耗在这里,止步不前。”
    这次,男人蓦然抬眼,眸光闪烁间,似有触动。
    张从宣耐心地等了几秒,便听到男人开了口,语气缓慢得几乎吃力,像是某种被逼到绝路的黯然无望。
    “这一次……”
    张海侠凝视着青年没什么血色的面容,喃喃问道:“原来的办法没用了吗?”
    也许顾忌着旁边不知情的张海客,他言辞含糊。
    张从宣无声摇头。
    没有回答,他扭头示意阿客把落在桌边地上的那些纸张捡回来,拿在手中看了一遍,迎着透窗照来的日光微微眯眼。
    “无需删改,拿给海官也看一看,之后就安排发报公告吧。”
    把公文递给面前的张海侠,张从宣看着对方仍旧执着不移的视线,忽然弯起嘴角,半开玩笑:“一挥而就之才,可不能浪费。海侠,要是还不想回厦门,你愿意留下来继续帮海官么?”
    张海侠接过公文的手指微微一顿。
    迎着青年郑重的视线,张海侠静默许久,深深吸了口气。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