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思虑不周,自行其是,让家主为难了。这件事我深涉其中,看得清楚,张启山的旧部不少知情,他们还心存侥幸,不杀鸡儆猴恐怕无法平息……就由我带头认罚。”
“你当然该罚!”
回过神,张从宣重重叩了下面前脑袋。
手感略潮,像是出了汗,可见也不是不紧张,装的倒是怪好。他忍不住没好气道:“妄自菲薄,现在竟还是执迷不悟,就该重重地罚。”
对错且不论,这做事的方式跟谁学的?
“你现在是外家标杆,一举一动都难免被人放大,虽然不必为此自我拘束,但至少应该有所考虑。这件事难道没有别的处理方法?将威胁扼杀于微末,不比这样自伤八百更好?自毁根基,蠢不可及!”
张海客毫无动容。
紧紧抓住青年温凉的手,按自己心口,他执着请求:“既然犯了错,那已经什么都不是,您现在可以放心使用我,解缓毒性。”
隔着衣襟,真心触肤灼人。
张从宣毫不犹豫抽手,攥住了仍温的指尖。
语重心长。
“别胡闹……我命不久矣,以后你跟海官彼此扶持,难道遇到事就舍身入局?这样胡来,八百条命也不够造的!余者不论,之后我跟你父亲商量,立刻去南部档案馆一趟,观摩学习,年底再回来。”
张海客兀地直身,声音高了八度。
“又是这样!海官海官,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吗?!”
语调几近怨愤。
惊讶看着他,张从宣表情严肃起来,沉声强调:“那是你师弟和少主,全族未来的新任起灵人。”
分不清这点,绝对会出大问题。
张海客陡然反驳。
“我知道他未来会是起灵人,可现在的族长是您!”
俊美脸庞微红,他越显不甘。
“我从来没计较多出个师弟,人家比我胜出一筹,我也服输认败,甘愿俯首。可是您!自从那孩子出现,为什么时而就展露出万事皆可托付,心愿已了的态度?”
见青年恍然不语,却又心疼起来,忍不住膝行近前。
“……都怪我,怪我们大意疏忽,没护好您,让张启山小人得逞,骗您欺您……可是……”
酸热已久的眼眶终于难堪重负。
在仰慕又年长的心上人面前掉眼泪,一点也不成熟,简直丢脸至极,张海客下意识抿着嘴,埋头极力掩饰。
然而嗅着布料里熟悉气息,心中委屈忽而汹涌冲溢而出。
“——难道这大好世间,就没有半分再值得您留恋吗!”
他嗓音哽咽,张从宣叹了口气,正想要安慰,却忽然察觉,膝盖衣物上落下了什么温热的液体。
眨眼被打湿一片。
又犟又傻的人不肯抬头。
“别哭么,我命如此,这又不怪你。”青少年情绪实在多变,张从宣无奈揉揉他脑袋,想要安慰几句,却见人哭得肩头都发起抖,俨然伤心至极。
顿时无奈。
“……你知道,解毒只是饮鸩止渴,没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吧?”
张海客不假思索。
“我就想您活着!”
半颗水珠还挂在颊侧,他面色通红,眸光含泪:“哪怕是只是多一段时间也好……万一,后面就找到别的办法了呢?”
张从宣不想跟他辩解这个。
只是刚搭住肩膀,要搀人起来,忽然察觉异样。
这心率未免有些过高了,说起来对方从刚刚就很热的样子,脸色越来越红……他即刻皱眉反问:“你发烧了?”
张海客忽而语塞。
在青年关切打量下,他刚刚直起的身形陡然僵滞,跪在地上的左边膝盖不自觉挪开一点。
根本无法遮掩。
他终于破罐子破摔。
“我来之前喝了药。”抱着青年冰凉的手捂在脸侧,张海客眼神迷离,自嘲扯了扯唇角。
“本来是想当最后杀手锏的,没想到,发作得这么快……”
张从宣刷地站起身。
“在这等着!”
眼前发黑,他气得发抖,一句话也不想再说,闭了闭眼,大步就往外走去,准备去叫点凉水来。
要不是顾忌这小子的面子,就直接叫四长老了!
然而刚走出几步,蓦地听到背后“锵”一声出鞘的轻响,下意识回头一看,瞳孔霎时震颤。
少年拔出刀来反手握着,刀尖停在半空,神情凛然决绝。
……看架势,是要自伤威胁?
最厌恶为人所挟,张从宣冷眼看着,攥拳停步,第一时间居然没有上前。
没想到。
下一刻,刀尖骤然下移,张海客直直对准自己双膝之间,闭了闭眼,像是下定最后决心——
“!”
脑中嗡地一响,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回去。
短刀被打落在地,“当啷”一声。
张从宣犹自心悸未平。
这太荒诞了,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居然还能亲眼见到自愿净身现场,刚刚但凡自己反应慢一点,这小子真得残废……有用脑子想过后果吗?!
“不是今天,也是明天。”
脸反正已经丢完了,察觉腕间重重攥紧的力道,张海客闭上眼,别开脸故作轻松笑了起来。
“——反正您不要我,这东西就没用了,现在去掉也一了百了,家主何必在意?”
张从宣恨恨咬牙。
如果可以,他真的特别想掐死这小子,这难道是可以开玩笑的事情?但是,一想到对方如今费尽苦心,究竟是为了什么……
怒火仍存,更多却仿佛只剩下无力。
昂首等待半晌,却没了后续。
半晌,张海客终于感觉攥在腕间的手收了回去,皮肉一定青了,火辣辣生疼,但他此刻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些——
“……过来。”
站在一步之外的青年抬起眸,轻声开口。
第85章 ……刚刚,是师兄?
平淡到毫无波动的语调。
传入耳中,却霎时让张海客霎时心颤,恍惚如坠梦里。
松口来得太轻易,他大脑一片空白,还在努力尝试理解,身体已经鬼使神差般应声而动,跨步上前。
青年浅淡的唇近在咫尺。
情不自禁失神凝视之中,余光里忽然落下一道阴影,无需扭头,瞥到对方抬起手臂的瞬间,张海客脑中警钟乍响,整个人想也不想全力扑上,将那只手紧紧圈按在了怀里。
动作间,衣襟里的平安锁掉出,发出哗啦的轻响,尖利刺耳。
委屈不已,他忍不住睁大眼哑声指控。
“您骗我,打算先假意妥协,趁我放松警惕,就把我打晕送回去,对不对?休想!”
张从宣:“……没有。”
他尝试着抽手,但稍微一动,少年抱得更紧不说,眼睛不自觉就看向了刚刚被丢在地上的短刀。
“真没有!”
着实怕了这股不要命的劲,张从宣熄下念头,无奈看向他,视线下滑少许,放轻声音。
“都这样了,不难受吗?你既然用了药,不尽快解决怕是伤身。”
张海客被看得身子一僵。
难受,当然难受。
何况面前站着的还是自己的心上人,不是幻境,不是梦里,而是再鲜活不过的本人亲身。此刻烛光下,青年面容清透泛晕,浅淡的唇因方才沐浴残留水汽润泽柔红,一双黑眸更是潋滟生辉……只是这样面对面站着,他已经心神不稳。
但张海客更明白,此时此刻,是自己在强求。
“是我狂悖冒犯。”
心口酸涩,他没有松手,咬唇低眸反问:“解毒,应该怎么做?”
说话间,咬字已然显出艰难。
“没有,”张从宣看这渐渐落汗的样子,想也知道药效催发极烈,语速不觉加快,“一个小时就行。阿客,你到底吃了什么?”
说着,就想搭额查看。
刚刚抬起,另一只手也被一并抓住。
“我没事。”
张海客已经被憋人的热闷得恍惚,用力摇了下头,怀疑地盯着青年双眸:“一个小时?家主该不会还在骗我吧……”
说话间,脸色已经从过度的红润里显出些苍白,这显然是某种不妙征兆。
张从宣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抽出手,干脆利落伸向对方腰间,匆匆拽拉开外袍衣带,就想察看情况。
却被再次坚定挡住。
“张海客!!”
提声喊出全名,他真是被气得没脾气了,咬牙看去,很想把这顽冥不灵的小子骂醒。然而刚喊出名字,却见少年眨了下眼,连串眼泪刷得就掉了下来。
“还没有亲呢。”
“应该先亲的,”抬手揽住青年,张海客尝试着把干燥的嘴唇贴了上去,声音含糊却执拗,“不能直接开始……我看过书,这样您会不舒服……”
温热的气息在面上柔柔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