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举止生涩,堪称笨拙,说是亲,其实更像是啄,没什么章法,就是单纯地一寸一寸挪蹭。
但因此刻体温极高,只是这样相拥,都像要把人生生烫伤。
相贴的面颊尚且沾着残余眼泪的湿意,潮气腻人,张从宣闭了闭眼,指尖攥了又松。
余光里,那把刚刚被丢开的短刀闪得晃眼。
半晌,他最终还是败给对方不肯罢休的倔强,抬手捧住少年滚热泛红的面颊,缓缓开口。
“不是这样的……”
*
一片昏暗里,银锁晃响的声音格外清脆。
细碎的声响断断续续,在黑暗中格外扰人心神。张从宣忍不住伸手握住那枚锁,试图让它安静下来。
然而,另一个人像是被牵引到一般,立刻低下头。
昵缠之中,嗓音近乎哀求,像是犹存不安:“家主,喊我的名字好不好?”
张从宣闭眼没应。
对方不依不饶,一遍又一遍,呼唤渐渐急促。
“……阿客,”催迫太切,他不得不伸手抵着肩膀把人推开几寸,蹙眉缓了口气,“慢慢来,别冲动。”
“好。”
短暂得到满足,张海客安分下来。然而只是刹那停歇,那种难以言说、难以消散的恐慌感再度涌上,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即使此刻亲密如一,也没有半分缓解。
时间早超了一个小时。
但……只是这样,真的就能缓解让四长老都束手无策的奇毒吗?
家主所说一个小时,有没有骗人?
说不定隐瞒了什么条件,或许,是别的方面要求?
他被各种各样的念头折磨,自己也知道恐怕疑神疑鬼过分,内心天人交战之中,最后忍不住斜身倒下,从身后紧紧环住了青年,埋首贴近。
手下则隔着腹间轻轻柔按丈量,流连反复。
听到青年气息变得纷乱,很快,贴移的手被一把按住了。
“消停点。”
察觉对方有些重新来劲的意思,张从宣忍不住再次强调:“毒真的已经解了,睡吧。”
再烈的药性,这么久怎么都该挥发完了吧?
身后的人闷不吭声。
张从宣等了半分钟,没听到什么,于是拉着把那只横亘的手放回去该有的位置,闭上眼准备睡觉。然而没几分钟,对方耍无赖般卷土重来。
本就累得倦极,他真有点恼火了。
猛然翻了个身,正要开口骂人,就感觉对方径直靠过来,近距离之中,嗓音很轻。
“这次解毒,是不是至少接下来一年都不会有问题?”
张从宣顿生犹豫。
这沉默的意味不言自明,对方仿佛发出了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随即倏地噤声。
几秒后,仿佛退而求其次,小心翼翼改口:“至少……有半年吧?”
黑暗里看不清神情。
然而对方如雷心跳下几乎屏息的期冀紧张,张从宣听得分明,顿了顿,轻轻点头。
“是啊。”
“那就好……太好了!”对方的声音结巴了下,很快如释重负般松缓下来,冲动下,凑过来响亮地落以一吻,随即又摸索着紧紧交握。
掌心相贴,这次终于老老实实安静了下去,低声道晚安。
张从宣反倒没了睡意。
……半年,吗?
现在不过十一月中旬,而这次的倒计时只有四十天,也就是说,几乎是刚过元旦,能量不足的弊病会再次袭来。
主线进度,现在距离90%只差最后一点。
另一个人的体温安静倚在身侧,提醒着今天的荒唐。张从宣忍不住想……到时,还是趁状态良好提前离开准备后事,会更稳吧?
*
第二天,张从宣早早送人到门口。
“南部档案馆还是要去,”拍了拍有些恋恋不舍的少年,他提醒道,“后续的事情你不要再掺和了,记得走之前,跟海官聊一聊。”
“……是。”
已经争得多出的半年期限,张海客此刻无有不从,认真应下:“我知道家主是为我好,一定领情的,等海官回来就跟他讲清。”
见青年神情冷淡,唇色残存润红,气色已然好转许多,眸光闪了闪,忍不住抱着腰凑上前,跟人撒娇卖乖。
“家主,我已经把那份名单补充完整了,之后您要少劳心……我年底一定按时回来,到时候……”
不等说完,下半张脸被精准捂住了。
张从宣没好气瞪他一眼:“不吉利的话少说。”
“好嘛,”张海客无辜眨眼,含含糊糊地叹了口气,“我就是想说,客随主便。”
……
又磨了几分钟,总算把格外腻歪的人送走。
肩身瞬间垮了下去,张从宣倚着门没动。
虽然能量再次获得补充,虚弱消失,但就是有点说不出的疲惫。而昨晚初步的想法,现在已经变作了一个坚定的设想。为避免重蹈覆辙,提前离开的确很有必要。
一想到年后就能解脱,他情不自禁叹了口气,有些庆幸。
“还好……”
走廊里,突然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
“什么还好?”
张从宣吓了一跳,霎时站直身,差点下意识警惕地往门内退去,然而等意识到声音属于谁,又生生止住动作抬头。
脚步声渐近,很快,本该还在路上的海官竟然从东廊方向走了出来。
晨光里,清隽面庞几如往昔沉静。
只是一双眼眸深黝漆黑,望着楼梯方向时,似乎藏了什么看不分明的情绪。
“……刚刚,是师兄?”
第86章 从头至尾不信我
这话问的寻常。
奈何张从宣本身心虚,闻声,心口立时咚地一沉。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确信昨夜直到睡前并没听到异常动静,兼早上起来已经打扫干净,这才镇定答话。
“对,最近发生了些事,阿客昨晚回来报备并做小住……海官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
“山中突然落雪,我们深夜赶着回来,看到家主熄灯安眠,就未做打搅拜见,”张海官说的坦然,“不知师兄所为何事?”
他惯来是个礼貌体贴的孩子,张从宣很是欣慰。
正好见到人,之前阿客的事情提早过个明路也好,他没有隐瞒,随口轻描淡写道出之前族中风波等事宜,只说海楼已经去查,海客虽被架起,也将计就计掌握了不少串联人员。
之后等调查结果出来,海客也被派出,便一举收拾了这群。
说这些正事,张海官一律没有异议。
应该说,自见到他起,张从宣几乎没见他有什么强烈欲求亦或不满,心性淡泊,性子有时堪称和软柔顺。
但自己失踪那段时间,对方果敢凛然,应对之中很有主见,并不乏决断。
简直判若两人。
思来想去,张从宣只能认定,是这个孩子性格太好,在自己这个恩人兼长辈面前不愿违背吧……还好,自己不会变成那种贪权栈位的老不死,真是普天同贺!
想到这里,他不免对乖小孩更耐心几分。
“处理这次之后我尽量不再插手,你刚开始,难免疑虑烦心,要是有什么尽可来问我或者其他人。”
得到点头,张从宣摆手放人离开,准备回去补觉。
被突然拉住了。
回首望去,少年黑眸如凝。
指腹在青年温凉腕间轻轻蹭了一下,像是无意。
似乎是想问些什么的,然而张海官抿了抿唇,眸中波澜最后尽数只化为一句轻声。
“家主今冬身体无恙,实为幸事。”
张从宣一怔。
……
张海楼的绘画才能没见展露,倒是调查结果不到三天就递交回来——张海客的指证不错,背后掺和的其中一部分,就是张启山旧部。
但除此之外,外家的、分支的、其他档案馆的,不乏在这个时候默默搅浑水。
这一点不难理解,作为在当初张启山大刀阔斧下手厘清后幸存并得益的个群,这两年先是见到革新派中坚被流放长沙,随即目睹对方几次受罚,而今更是眼看张启山一朝落势……不得不随之惶惶,并做些举动试图探知上头态度。
——接连犯错还不杀,只是暂且关着张启山这个首犯,是不是意味着家主有心宽释,需要他们出面作势转圜?
本家也是小有下场,隔岸观望。
——先处置张启山,其后革新要如何?家主会迷途知返,终于意识到本家才是他永远忠实不二可为交托心腹的老巢吗?
对于外界种种猜测,张从宣心知肚明。
也没那么复杂。
留着张启山养伤数日,没真正落实流放,一方面是因为白山还在,他不想让这个对自己极为信服依赖的半大少年恩义不两全,被迫夹在其中煎熬难做。
另一方面,就真是钓鱼执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