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令遥但凡能学会一点委婉的语言艺术,许沛川连夜冒雨都要亲自开车回老家上坟感谢祖宗显灵,但很可惜许令遥一点都学不会。
    她从来都是从正面把刀子捅人脸上:“贺家的产业么,传统得都入土半截了,成山好不容易才转型成功,怎么可能再去接这种烂摊子?我要是想要的话自己会去吞并,不劳您费心送来。哦对了,你不是好奇方惟能给我什么吗?成山能转型成功,她就是一等功呢。”
    许令遥到底也没喝一口茶。贺景希不想呆在家里,赶在母亲发疯之前就跟着许令遥出来了。
    许令遥又送贺景希去她自己在外面住的那套小洋楼。路上开着开着,贺景希突然问:“方惟还会拉小提琴?”
    许令遥愣住了:“……应该不会。”
    贺景希点点头:“我也觉得不会,小提琴要从小开始拿钱砸的,她以前那么穷,怎么可能学过。所以我说,我妈真的要疯了。”
    贺景希的洋楼有点远,她静了一会儿又开始无聊:“所以你为什么要和方惟离婚?之前不是还说喜欢上人家了吗?”
    “……是别的原因。”
    “还喜欢她?”
    “……嗯。”
    贺景希又安静了。她在某些方面确实和方惟挺像,比如样貌,比如单纯。她的世界单纯到只想做个演员,对感情这回事从来没有去想过,但是她看过的故事很多很多,里面关于许令遥这种喜欢却要分手的描述无一例外都是悲剧。
    于是她开口劝了:“我觉得吧,只要喜欢,就还是不要放手的好,不然绝对会后悔的,我会放弃当演员吗?不会。就算我妈把我腿打断,我也要爬着去演瘸子。”
    许令遥笑了。一开始是被逗笑的,笑着笑着又不免变得苦涩起来:“别的原因比较客观。”
    贺景希现在满脑子都是宏大的爱情交响,对许令遥的境遇嗤之以鼻:“能有多客观?她总不能真是你爸的私生女吧?”
    许令遥一个急刹,安全带把两人勒得生疼。
    身后响起刺耳的喇叭声,许令遥先反应过来,松了刹车继续开走了。贺景希缓了好一会儿才拨开糊了一脸的头发,眼珠都要脱眶了:“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许令遥大怒:“想什么呢!单凭她那张脸,你总不能也是我爸的私生女吧?!”
    贺景希松了口气:“也是也是,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口无遮拦了。”
    许令遥把人送到,贺景希问她要不要直接进来休息:“这么晚了,你还要回景耀那边公寓吗?”
    她想了想,点点头:“要的。”
    “好吧,那你路上开车小心。”
    “嗯,你也早点休息,快进去吧,别想你妈的事情了。”
    许令遥在车上坐了很久,直到巡逻的保安已经换人,接班的这个保安没看见她送贺景希进来,以为她是跟踪狂来敲车窗了才离开。
    开回市区的时候,在最后一个岔路口,她方向盘轻轻一转又往郊区去了。
    “您已偏航,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吵死了。”许令遥抬手关掉了导航,继续开去了半山别墅。
    第45章 思念
    为什么要回来,许令遥自己也不知道。
    不想离婚了?倒也没有。
    喜欢方惟?确实是喜欢的。
    喜欢到这几天不抱着那双兔子拖鞋都睡不着了,感觉自己像个变态一样。
    方惟倒是潇洒,转身就走了,还说一个月后再见。
    一个月……
    许令遥不受控制地又踩了一脚油门。什么一个月?人一辈子能活几个一个月?
    她无视掉了诸如分居离婚亲爹白月光等等一切其他因素,连妈妈都不记得了,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想见方惟。
    好想方惟,好想看看她,想得实在没有办法了,只想看看她,看看她而已,只要能看见她,哪怕吵架也行,不说话也行,掐自己一顿,怎么样都行。
    反正她小胳膊小手的也没多大力气。
    也不知道她现在没有自己监督还会不会乖乖运动,是不是又腰疼了。
    饭也不爱好好吃,抽屉里的糖有记得添吗?
    脑子里除了方惟,想不到别的了。
    许令遥仿佛在演一出舞台剧,跌宕起伏,精彩不绝,直到开进车库,引擎熄火。
    她已经演完了,世界也安静下来,车库门在身后像幕布一样合上了。
    但是她被留在了舞台上,马上还要面对台下唯一的观众互动。
    不过方惟大概只会问一句:“许总有何贵干?”
    也许不会问,只是看她演完了,就走开了。
    也许看都懒得看,反正已经演完了。
    许令遥慢慢弯下腰,头都快抵着方向盘了,又猛然坐直了。
    这婚还没离呢!这还是自己家!自己就回来拿个衣服怎么了!嗯,有理有据。
    她没有去深究自己凌晨一点回家来拿衣服这件事本身的合理性,没有时间了,离婚冷静期已经过去五天了,能见一面是一面。
    可是方惟不在家。
    她费尽心思准备了一场大戏,台下居然没有观众!
    许令遥有点癫狂了,床上的被子平整得像冬日清晨无人造访的初雪,她还是不信邪地掀开来看了一眼。
    这么晚了,方惟能在哪里?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方惟这个人生活极其规律,上班加班,公司回家,偶尔出个差,绝对不会夜不归宿。她去哪里了?!
    许令遥在家里跑来跑去地找,把能看见的灯都打开了,连影音室的沙发也没有放过,虽然她从不记得方惟进去过这个房间。
    她要找到自己卧室的时候,突然听见了张妈的声音:“方小姐?”
    张妈的脚步往楼上来了,许是没有听见回应,又叫了一声:“方小姐?”
    “是我。”许令遥很是激动,看了看手中的门把手,又是高兴又是害怕,方惟在家!她在自己卧室睡?这个点了,会不会吵到她?那就先不打扰了吧。
    于是许令遥选择回身过去扶住张妈,小声说:“是我,别吵到……”
    张妈不知为何露出了有点失望的样子:“是小姐啊,我听见车响,还以为是方小姐回来了。”
    许令遥僵住了。
    张妈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去摸了摸自己的膝盖:“方小姐一两个月没回来了,上次听见车响就没看到人。”她年纪大了,平时都不爱上楼梯,现在还有点累,便靠在扶手上歇着。
    许令遥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房间,又把头低下了。
    张妈休息够了,便抬脚往下走,许令遥赶紧去扶。她好久没有表现出这么贴心的样子了,张妈乐呵呵地笑了一下,又想起方惟,忍不住像个空巢老人抱怨小孩一样,又跟许令遥念叨起来:“能看到小姐也好,你也好久没回来了,唉,你们两个都吃腻了我这个老婆子做的饭啦!”
    许令遥顺了顺她的胳膊撒娇:“怎么会呢?张妈妈做的菜最好吃了,小惟是在生我的气,不关张妈妈的事,你不要乱想啦。”
    张妈摇摇头,有了许令遥的附和,她念叨得更厉害了,也不管有没有人在听:“那可是不一定呢,我一直都不太能把得准她的喜好的,虽然她是一点都不挑,但是什么菜能高兴多吃几口就不好说了,口味和这里的人总有点不一样,不知道她老家到底是哪里的……小姐知道方小姐是哪里人吗?”
    许令遥只觉得自己很是难堪。
    她也不知道,她连自己的妻子是哪里人都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方惟喜欢吃什么,只能记起方惟不爱吃西餐。西餐的东西,总是干干净净的,没有骨头,没有壳,没有刺,也没有什么滋味就是了。
    她仿佛看见两人一起吃饭的时候,方惟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剥着虾壳剔着鱼刺,方惟剥虾的手法尤其灵巧,一手捏着虾尾,一手一捏去头,再一拧一拔去掉虾壳,虾尾总是全的。
    第一次给她剥的时候,她本来想说我不吃别人手碰过的东西,张了张口,却发现方惟的手并没有碰到过虾肉,便没拒绝。带壳的虾,总归是更好吃一些。
    后来偶尔一起吃饭,有虾的时候,她看一眼方惟,方惟便很自然地给她剥。
    但是方惟自己对鱼虾却没有什么偏爱,不会比别的菜多吃两口。
    张妈已经下到一楼,继续往自己住的那边走了。许令遥站在楼梯口看着她快出去了,突然叫住:“张妈妈。”
    “哎?”
    “你上次听见车响,说她回来了的那天,是什么时候?”
    张妈想了想,说出了一个日子。
    许令遥嗯了一声,等张妈出去了,才缓缓地坐到了楼梯上。
    张妈说的那天是自己上次回来的日子。而方惟,可能是从自己那天送她到家之后,签完字,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的车还好端端地停在这里,人却不知道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