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谎。方惟是何其敏感的人,她只是在躲着而已。
她又不是一夜之间就对许令遥没有感觉了,大半年的相处,就算是养条狗,走丢了还要哭几场呢,何况是个人。
虽然这个人是个失忆的骗子,骗走她的心又不要了,连句解释都没有,就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试着哭过,可惜哭不出来。其他走出失恋的方法也都试了,一点用都没有。除了喝酒,喝酒还没有试过。
她有好几天晚上都在许爸爸的酒柜前徘徊,指尖从各式各样冰凉的玻璃瓶上划过去又划回来,脑子里想的却不是那个骗子,而是自己的妈妈。
妈妈只告诉过她男人如何负心寡情,所谓的真心又是如何瞬息万变,却没有告诉她女人也是一样的,女人也会不辞而别,也会言而无信,也会践踏另一个人的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捧出来的真心。
可是自己也是女人,为什么还会这么难过呢?难道就是因为没有喝酒?
她想起来妈妈每次喝醉了总是会舒服一点,许令遥刚刚回国的时候,看见自己就烦,也是三天两头宿醉不醒。
她有好几次都已经抓住了瓶颈,掌心传来的凉意却让她清醒了。
自己不能变成自己最恐惧的那个样子。
她害怕想起许令遥,更害怕看见她。所谓的冷静自持都是装的,去登记那天,她直到回公司了都还在假笑,笑得口水都干了,嘴唇黏在了虎牙上,她发现后用手去撕下来,结果一下子就扯掉了一层皮。
痛死了。
那就只能躲着了。
当那副诡异的铜版画又拍进眼睛时候,许令遥才惊觉,自己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也可能是走火入魔了,居然想方惟想到了这个地步。
她在病床边站了一会儿,仪器发出的单调嘀嘀声,屏幕里不断变化着的乱七八糟的线条和跳跃的数字都让她有些烦躁,想了想还是拉过陪护椅坐了下来。
方母在沉睡,或者说昏迷。这次脸倒是朝着许令遥的,许令遥强迫自己盯着那张已经变形的脸,试图找到一丝和方惟在相貌上的相似之处。
还是只能看出来发色本来也是栗子色,眉毛已经掉光了。
这样的女人,曾经是父亲的白月光么?她还是有点恶心。
可是,这一切和方惟有什么关系呢。
自己爱方惟,从车祸以后到上次来到这个病房之前,那么纯粹,那么热烈,第一眼就充满了安全感,然后喜欢,然后爱上,一次次厚着脸皮贴上去,每一次拥抱都幸福到颤抖。
就算方惟的母亲是这个女人,那又怎么样呢?自己爹又不是真的出轨了,只是在脑子里面装了个前任而已,如果他说的是实话的话。
又想起了自己的妈妈。
她从小就能感受到父母之间的关系很微妙,仿佛不太熟一样的客气,后来她明白了,这个就叫商业联姻。他们这样的家庭,婚姻大多都是这样的,爱一个人和娶一个人是两码事。
但是她又能真切地感受到父母都是爱她的,父母之间或许没有什么感情基础,但是作为他们唯一的女儿,自己可谓受尽宠爱,要圆月亮就不会得到弯的。尤其是妈妈,她能想起来的所有回忆里,妈妈的视线都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她就这样被宠得无法无天,眼睛里揉不得一粒沙子。
但是成年人的世界必定是充满了失望和妥协的。
她失神地想着和方惟的过去,父亲一开始就想把方惟带回自己家照顾,她拒绝了,因为贺景希不喜欢方惟。父亲只好继续送方惟去住校,方惟好像一直都在住校,寒暑假就去打工。父亲很尊重自己的意思,并没有给方惟太多的照顾。
好像也曾给过,被自己……
“惟惟……”
许令遥惊醒过来,茫然地四下看了看,视线对上了方母那双一大一小的眼睛,吓得浑身一激灵。
一只红红白白,一只是正常的,和方惟一样,是漂亮的栗子色。
那张看不见嘴唇的空洞一张一合,声音倒还清楚:“惟惟,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许令遥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她记得方母几乎不会清醒,来的时候也没有想过自己还需要和她对话。
这,要她说些什么呢?嗫嚅了一阵,她只好顺着方母的话说:“我不是惟惟,我是惟惟的妻子。”
方母看了她一会儿,居然还能思考:“妻子?我的惟惟是个女儿。”
许令遥越发惊奇了,她记得方母的脑子是有点问题的,现在怎么感觉不像?于是她继续解释说:“是的,我们都是女的。”
方母明显又思考了一会儿:“那你们也能结婚了?”
“是的,现在可以了。”她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和方惟结婚的时候,心里又是一股愧疚。
方母突然抓住了她的手,声音也变大了:“你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连个女人都抢不过,你才是贺家的大小姐……”
许令遥一时懵了,方母又推她:“妈妈对不起你,你滚,别管妈妈了……”
方母的动作根本没有什么力气,许令遥只觉得被搭了两下而已,却从她的话里隐隐感受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方母的眼神又变得慈祥了:“惟惟,学费在门口鞋盒里,记得把那几盒牛奶带上,妈妈先出门了。”
许令遥心情复杂地嗯了一声。
大概是她的声音和方惟的完全不像,方母又反应过来了:“你不是惟惟!我的女儿呢?跑了吗?她也不要我了!和她爸一样……”
方母的手胡乱地挥了几下,又睡过去了,许令遥等了很久,她都没有再醒过来。
她忽地开始明白,为什么方惟以前会那样若即若离,对感情如此懵懂,习惯逃避。
方惟的妈妈,似乎有两个人格,或者至少有两种状态。对方惟而言,爱一定伴随着痛苦和失去,甚至是被抛弃。
迷雾散去,神思从未如此通明,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恐慌。
许令遥看着床上不知道是熟睡还是昏迷的女人,突然想起了一个词,叫做回光返照。
方母是真的时日无多了。
她真的很害怕,现在的方惟,如果失去妈妈,还能不能撑得下去。
第47章 家贼
许令遥在凌晨两点溜进了许家老宅。
她已经又去过一遍方惟的办公室和半山别墅,无一例外还是没有看见方惟。难过得想要死掉,难免去想死掉的话妈妈会不会来接自己。
回想着小时候上完钢琴课妈妈来接自己的样子,她抱着妈妈的遗像,毫不犹豫地开了老头的顶级收藏,拎着瓶子仰头就灌了一半下去。
也不过如此。咂了几下嘴不是很满意,把剩的半瓶扔在一边,找了找,又拿了两瓶新的,开一瓶尝一口再开一瓶。
许沛川终于被管家叫醒下楼的时候,许令遥已经把他的酒柜霍霍得差不多了。早就被吵醒的两个阿姨在一边面面相觑,又不敢去打扰。许沛川揉了揉眉心,挥挥手让他们都下去了。
许令遥又哭又笑的,已经喝大了:“妈。”
许沛川强忍着怒火:“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到底想干什么?”
许令遥把手里的酒瓶往桌上一砸:“怎么跟爸爸说话呢!”
“小声点!”许沛川看了一眼楼上,走过去拉她:“这么晚了别吵,来我书房。”
许令遥愣愣地由着爸爸来拉她,走着走着觉得哪里不对,嘴里嘟囔着:“你变小了。”
许沛川叹了一口气,把人带到沙发上去,许令遥一沾到垫子就躺下了。
许沛川又拿了一瓶醒酒药强行给她灌了下去,等了一会儿,看人已经安静了才坐到一边去,开口问她:“你和小惟究竟是怎么回事?”
许令遥不说话,抱着个靠垫蜷缩了起来。
许沛川长叹了一口气,声音也失去了往日的威势:“如果是方舒的事,我和她真的没什么,我们以前是差点订婚,但是她满心里只有贺森,我也尊重她,人各有命。现在不过是故人托孤而已,她当年就清醒了那么一次,求我照顾小惟,我总不能放着不管。你要是介意,我真的没有办法。”
许令遥摇摇头。这个事情如果在昨天,她还是介意的,但是今天已经看开了。
看她还是不说话,许沛川也不知道怎么说了,只剩下一室沉默。
许令遥觉得自己脑子清醒一点了,突然开口,声音委委屈屈的:“爸,小惟不要我了。”
许沛川又开始头疼了,阿遥这个坚决责怪他人从不反思自己的毛病到底是像谁呢?
“我看你实在是喝得太多了,你别说话了。很晚了,先去休息吧,上楼轻点声,别吵到小惟了。”
许令遥的眼珠子动了动,死死地盯着许沛川,试图找到一丝他在说谎的痕迹。
许沛川被她盯得心里发毛,生怕自己的书房也要遭殃:“你忍着,要吐出去吐。”
许令遥嗓子哑得厉害,说话一字一顿:“你说,小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