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读懂好友潜台词的虹村修造纠正道,声线平稳,“是篮球场。”
第169章 高一·猎手与猎物
穷途末路,是一种什么感觉?
凪圣久郎没体会过。
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很热,仿佛置身熔炉。拦网那边的罗密费尔是添柴人,把一捆又一捆的木头扔进炉子,火焰熊熊燃烧,温度愈发高涨——
白发选手用大臂的袖子抹了一把脸,代表队的衣服已然湿透,发丝里也全是细密的水珠,像抹了发胶一样。凪圣久郎将刘海上撸,露出光洁的额头,悠悠来到发球区。
手掌拍了拍网球,忽地感受到了一抹阻碍,白发选手捞住球,将网球翻过来,大拇指滑过那条凹痕。
这颗球秃了。
凪圣久郎朝着场边的球童做了一个手势,把这颗秃球扔了过去,又接过球童抛过来的新球。
心脏在胸腔内怦怦作乱,细胞在狂暴地躁动,身体机能到达了界线,即将散发出崩溃的信号。
他的大脑却很平静。
这不正常。
他这么心如止水的情绪,只有在面对无聊的事物时才会出现——比如白宝高校的那些球类社团。
但这和那种乏味的感觉又不一样。
思绪清澈、内心淡然。身体好似一架巡航机,静静地接收着周边的景象、比赛的进程、网球的轨迹……
他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躯壳如机器般精准,实行着大脑深处设下的目标。
「优胜」
——杂质被一点点抹除,灰褐色眼眸中似乎迸出了璀璨的火焰。
似流星划过天际,黄色的光点擦着天空的幕布狠狠下坠,重重压在了球场侧边的边线!
眨眼之间,罗密费尔就来到了网球的弹动点,他右手扬拍,噙着笑意,“看来,圣久郎你又领悟了什么呢。”
凪圣久郎提前判断出落点,小腿后踏,借着反作用力一跃而起,在观众们惊异或期待的注视下,他迎着那颗网球,在空中驱动着身体的每一块肌肉,用力挥了下去!
垂直扣杀!
重力加动能,拦网被小球周身的烈风吹地摇摆起来,几缕夜间的清凉飘移到了教练的席位。
场上的比赛仍在继续,罗密费尔疾速地来到了网前,这次他没有再硬碰硬,而是手握拍柄,将球拍贴向球场,让地面分散了凪圣久郎的暴扣,减轻手腕的负担。
反弹过网的黄色小球被几个垫步后退的白发选手平推至场后,罗密费尔起身追击,在最后一瞬将网球截击。
上网的凪圣久郎已做好预备,双手一前一后攥着侧移的拍柄,以本垒打的姿势甩出球拍,拍框与网球猛击,又是一发重炮!
目标是——罗密费尔的球拍!
“——砰!”
球拍脱手,与网球一起落地,裁判宣布凪圣久郎得分!
……
网柱旁,罗密费尔观察着对手没有表情的脸,开口,“你进去了啊。”
——心流。
与大幅消耗体力、只会猛攻的无我境界不同,这是一种古井无波的、类似冥想时的平和状态。
完全沉浸于当前的场景,为此全神贯注,赢球与输球都激不起任何的波澜、影响不了本人的情况。
凪圣久郎阖目,再度睁开,眼睛还是那般的无悲无喜,“我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下一秒,机械般的灰褐色眸子渐渐显出光彩,白发选手的语气也多了份感概,“打球时没有任何情绪反馈……好无聊的啊。”
……
“他把获胜的道路掐断了。”
三船入道第一个发现了白发选手的不对劲。
在把凪圣久郎填入单打一的名单时,他就做过取舍。
和初来集训营的平等院凤凰一样,凪圣久郎的精神力非常强大,他对输球看得很开——虽然有玩闹的成分——可真正的失败,也打击不了他。
三船入道曾对平等院凤凰说:你的网球会终结。
因为不懂失败的不甘与愤恨、认识不到自己的弱小,选手前行的动力就会有所减弱……
负面情绪远往往比正面情绪更有催化效果。
动力和压力……支持人类向前迈步的力量,无非就是这两样。
败者组是以后者为主,只有战胜了沉重的压迫,他们才能在跌下山崖后浴火重生。
而凪圣久郎,让三船入道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正面、积极、动力。
他在球场上从未有过负面情绪,他变强的理由单纯到令人发笑。
就是这么一株温室的花朵——
白发选手站在山腰和山顶俯视着下方的败者。
——却漫山遍野、旺盛异常。
根系深刻到缠绕住了整座山峰,峭石、散沙、淤泥……哪里都有他汲取养分的肥料。
真有这么纯粹的人……选手吗?
踏入了刀光剑影的球场,还在傻兮兮地寻找着乐趣,别人都在淘金河里争得头破血流,这个白毛在溪边挑着圆润的鹅卵石放进口袋。
竞技、荣誉、奖项,他一概不在意……关键是被他带回去的鹅卵石里面,是实打实的金子啊!
作为败者组的教练,被无数集训生冠以“斯巴达”名号的三船入道,与集训营的精英范不同,他实行的一直是严苛、打击、镇压的训练法。
其中不乏受不住波折而退出的集训生,但因为败者组的实力就是高于胜者组,国内网协一直聘请他为总教练,从未对他的指导法提出过什么意见——其实是有的,只是三船入道转眼就抛之脑后、置之不理。
三船入道倏得想到如今职网上活跃的另一位本国白发选手。
胜者组、温室花朵、对输赢不执着、只顾着自己玩得开心……
这两人上一届集训时关系还特别好。
“种岛那家伙,不会教了凪圣久郎什么破东西吧!”
……
第三盘也来到了抢七。
此时天色已暗,照明灯在场馆的上方亮起,数道光源对准球场上的两位选手,球场化作了最辉煌的舞台。
凪圣久郎不适应地眯了眯眼,击球点与预想出现了毫厘的偏差,直直向着罗密费尔的身体而去!
金长发的选手揽过球拍,横档在前,微微变转角度。
黄色小球向上飞去,高球!
白发选手仰头,跟着网球的弧线移动视线,忽然,他起跳的动作一滞,就是这么愣住的一秒间,网球“哒哒”落地。
“啊……讨厌的光。”
顶棚照明射下的光束不是纯白,是淡淡的黄,与网球的颜色有着些许的相似。
“很多比赛都会这样哦,排球也是,”罗密费尔抓住了对手的这项弱点,“要快点适应啊,圣久郎。”
凪圣久郎的网球赛事经验和罗密费尔比起来,只能说是小巫见大巫。
国内全国赛的对决多在室外,决赛圈的场馆内比拼,中学生的他们也不会将赛事从白天拖到夜晚。
白发选手的目光掠过几排聚光灯,又望向拦网对面语气云淡风轻、根本不受影响的罗密费尔,问:“足球和篮球呢?”
“这两种?”罗密费尔停下了发球的动作,“足球很少有什么高球,篮球架的高度也不需要让球员抬头,其实网球也是如此,公开赛的场地都在外面。只有排球需要一直昂着脑袋,专注于它的选手是最需要习惯光线的。”
回答完凪圣久郎的问题后,罗密费尔瞄了眼仅有个位数秒数的发球时限,快速起手,拍子向上,发出一个吊球!
在球体被光束淹没前,凪圣久郎快速估算出它的轨迹,随即驱动双腿、来到落点,拍弦擦过网球,施加了一道长长的旋转。
平球。
罗密费尔手臂后伸,在网球落地弹动前,就做好了强力回击的预备动作!
“嗞——”
金长发选手的蓝色瞳仁中,一颗黄色小点贴着地面向远处划去,竟是没有向上弹起!
这个招式是……!
罗密费尔反应迅即,身躯后仰,拍子下落,用拍框抵住了前飞的网球,又往对手的方向挥出了球拍!
这是一击反球。
白发选手将球拍换到左手,向里内折,右手四指抵着拍面的上方,两手一起发力,
“砰!!”
一声轰鸣响动,在第二盘速度有所下降的网球,即刻激增,一个呼吸都不到的时间,就来到了罗密费尔的面前!
第三盘的节奏,相较第二盘是有所下降的,凪圣久郎是体力不足,罗密费尔却并非没有力气,他只是想看看……对手能做到什么样的程度。
就在他的身体朝着第三盘的速度妥协时,一股突如其来的气浪朝着罗密费尔的场地袭来!他的外套猎猎作响、向后飘动。金长发的选手眼眸不自觉地瞪大,黄色小球“嗖!”地一下越过了他,凿进了球场!
“咚。”
……来不及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