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可以悠闲放松、肆意评价场上选手表现的观众,北信介的脊背依旧是挺直的。
    那些热身训练,他在体育馆看过千百次。其中有一年级刚入部的双子,也有与他同年级的混血主攻手,还有作为王牌的三年级学长……从兵库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他从未踏足的场馆,眼前的一切却都变得陌生起来。
    吹奏部开始应援,周遭的稻荷崎支持者也喊出了口号,北信介跟着拍手,掌心相击的声音混在喧嚣中,轻微得如田中插秧时带起的波纹。
    黑球衣的稻荷崎选手围成一圈加油时,以尾白阿兰和宫双子为首,几位正选频频朝这边投来了目光。
    北信介平静地点头,用口型说着:
    加油。
    那是他的队友,是他值得骄傲的伙伴。
    北信介高二的那一年,稻荷崎不负「最强的挑战者」之名,一直都在挑战最强者。夏季ih季军,春高亚军,稻荷崎一直朝着顶峰迈步!
    今年,北信介拿到了队服,下一场比赛,他将和队友们一起,站在赛场上。
    光是想象一下,就会觉得是不错的场景。
    他做了充分的准备,迎接自己在稻荷崎高中的第三年、最后一年的生活。
    ……
    打排球的契机……如何开始不重要,重要的是将事情持续下去的行为。
    排球,不会是他一生的坚持,高中结束后,他应该就不会打了……啊,这里是不会打是不会到职业赛场更精进的意思——自己的实力也不足以站上那个舞台——但每天的身体锻炼还是会做的。
    凪圣久郎低头插着秧,他知道北信介就在附近,“你啊,明明是排球部的队长,怎么说呢?对排球的话题没什么想聊的欲望,反而是对种植的话题有更多的见解啊。”
    和宫治宫侑在一起的时候,无论是什么场景,只要提到了“排球”,两个小表弟立刻摇着尾巴就过来了。
    宫城的排球后辈,blue lock的足球选手也是一样。就算局面剑拔弩张,一句“玩球吗?”就能打断百分之九十的对峙。
    而这位排球部队长,对排球的兴趣不如种地,甚至有种只把排球部队长当作挂名的普通感。
    这里的普通不是说北信介为人普通,是他对排球的态度很普通。就像是在聊吃饭睡觉上课这种很日常的事项。
    凪圣久郎认识的其他排球队长,1号球衣的那几位——乌鸦歌、牛鸟、宽鳍鱲、猫铁,还有米饭君,他们对排球的热切是常人远不及的。
    应该没记错名字吧。
    “是吗,大概是因为……”
    北信介没有这个自觉,被凪圣久郎点出来后,他这才临时找起了原因,“你的排球技术,比我好得多吧。”
    “技术会有好坏之分吗?”
    北信介答:“有的。”
    “人也有好坏之分。”
    “没错。”北信介的指缝与田里的细小沙砾接触,腐殖质的湿软通过触觉系统传入大脑。
    “大人们常常教导小孩:你要当个好孩子,不要和坏人玩。”
    “大人的观点就是他们的人生经验啊。”
    “所以,排球技术好的人,是不会和排球技术坏的人玩吗?”凪圣久郎提出最后一个问题。
    “这个‘玩’的范围,是赛场上的训练,还是私下的交流呢?”北信介没有被绕进去,“阿兰、路成、练、银、侑、治、平介……他们往前的路,是我不会踏足的。而我与他们的关系,只要不犯下原则性的错误,我认为是不会改变的。”
    凪圣久郎补插完最后一根秧苗,那抹嫩绿偏了一点,泥土随着重力填充进空当,秧苗摇晃着,慢慢地立住了。小苗上的水珠滚落,在土褐色的水田里漾开了圈圈的涟漪。
    “出现了好多陌生的名字啊,”白发青年直起身来,挺了挺腰,晃了晃腿,“我认识的只有侑和治,阿兰是那个黑白巧克力吗?他的扣球很猛哦!”
    黑白巧克力……?是在说阿兰的手掌吗。
    “再猛的扣球也是被你挡下来了啊,阿兰可是很苦恼的。”
    北信介和尾白阿兰的家在一个方向,部活结束后,他们两人会同行一段路。尾白阿兰的外表和内在都和文静沾不上边,昨日的回家路上,他一个劲地吐槽着侑和治的表兄。
    也在和北信介讨论,该如何突破凪双子防守。
    “他在苦恼什么呢?”凪圣久郎问。
    因为被拦而沮丧……这种说法太笼统了,圣久郎应该想要更详细的理由。
    北信介从地里站起,“我差不多该回去了,接下来的话……要来我家用朝饷吗?”
    朝饷,早晨的食物。
    凪圣久郎答应了下来,“好的,感谢邀请。”
    一顿早饭一顿朝饷,没有重复。
    北信介摘掉袖套,用干净的手摸出手机,和家里的弟弟说了一声。奶奶年纪大了,要是她在外面或厨房做事,听到提示音后会赶着接电话、看消息,如果因为着急摔倒就不好了。
    北家内部是日式结构,凪圣久郎把农活的围裙、长靴摘掉,又洗净胳膊和脸上的泥点,白发青年盘腿坐在北家矮桌的榻榻米上,北信介进厨房忙活着最后的步骤。
    北结仁依惊喜道:“是小久郎啊,好久不见了!过得还好吗?”
    没有阿士在旁边提醒,凪圣久郎不知道这位奶奶是谁……肯定是小时候跟着表弟们乱跑时认识的。
    一对双子就很有辨识度了,两对双子更加。加上优栗花和由理绪儿时也是在这片土地长大的,前面的街区、后边的村落,在这里生活了半世纪的老人,可以说是看着三对双子长大的。
    “唉呀,小士郎没来吗?”
    “好久不见了,奶奶。阿士还没起床呢。”
    说起来,有记忆起,在外面玩的时候,温和的大人们总会很快分清他和阿士。不像阿治阿侑,打架时缠斗在一起转几个圈,大人们就容易搞混。
    北信介的弟弟是安静的性子,在一旁好奇地盯着这位客人。
    兵库县面向濑户内海和日本海,海产品丰富。关西人是传统和食派,早餐是“一汁三菜”。
    一汁三菜,一碗汤和三道菜,三道菜分别为一道主菜和两道配菜。
    汤自是味增汤,关西味噌多是白味增或淡色味增,口味较清淡,颜色偏浅。主食就是米饭了,本地的但马米和丹波米是兵库人的骄傲。配菜之一是羊栖菜煮物,之二就是烤鱼,这一条是……
    凪圣久郎用筷子戳了戳焦香的鱼皮,“这是什么鱼?”
    以前的鱼在他眼里只分为两类:整条鱼和生鱼片。
    一直以来,因为看不清地图和题目图片里的动植物,凪圣久郎的社会科学和理科考试总是很难拿到满分。
    “是竹荚鱼。”北信介说。
    “哦!”凪圣久郎念了一遍它的名字,把特征记下,端起饭碗,“我开动了。”
    和北奶奶告别,院子里的凪圣久郎见到了躲在拉门后的北弟弟,对着他也挥了挥手。
    北弟弟眼眸微微瞪大,似是没想到自己躲得这么隐蔽还能被发现,连忙缩回了脑袋。
    “啊,跑掉了。”
    背着书包的北信介在旁边提鞋,“他是个很害羞的孩子。”
    两人一同往稻荷崎高中走去。
    相互见到是昨天。单独打了照面是今早。才认识了半天,两人就如多年好友一样走在上学路上了。
    他们谁也没吐槽这茬,在田地里有关“阿兰苦恼”的话题被重新提起。
    “……阿兰的情况就是这样了,圣久郎你碰到击球点和拦网远高于自己的对手,会怎么处理呢?”北信介问。
    “原来如此。攻不下、拦不住,确实挺让人沮丧的。唔,我们一个个来吧。”
    昨天3v4的比赛中,宫双子对表兄们的实力早就有数,北信介镇定自若,唯一心态有点崩了的,就是稻荷崎王牌尾巴阿兰。
    如果要再加一个,就是凪双子的队友理石平介。
    对手频繁的超手扣球、己方的拦网高度形同虚设。
    “这个问题,我们在国际赛场上碰到好多次了,”凪圣久郎竖起一只手,陆续伸出拇指、食指、中指,“伊朗、俄罗斯、波兰……不止是他们,站上世界舞台的选手,几乎全是高个子哦。”
    那些弹跳怪兽的助跑摸高达到三米八、身高超过两米,甚至不用起跳就能把排球扣过拦网!
    难道当他们遇上这些对手时,就一筹莫展地投降吗?
    “第一步是调整拦网的目标吧。”
    能一步就拦下,当然是极好的,不过更多的情况,拦网的目标是限制路线和有效触球、削减对手的进攻力道。
    封堵在对手前方的墙壁,即使高度差了几厘米,也会给扣球手施加一定的心理压力。往那边扣的话会被拦下吗?擦到减速的话威力就不够了!
    至于打手出界,攻手必须肯定自己能使出这项招式!空中的思考时间只有毫秒,万一球路偏移或被拦网者躲过,就是没有打手的出界了;而要是角度过低,被拦网者挡了下来,本占据优势地位的攻手岂不是给对方送了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