凪圣久郎嗅着路边的香气前行,在下一个拐角,出现了一排日式路边摊——质朴的布帘和裸露的电灯泡,几张高脚凳搭在小小的食台上,食客会对着料理台。店主在里面忙活着,锅里升腾起融着食物香气的白雾。
    屋台的底部有圆形的轮子,可见这个摊位的主宰,是一辆可以称之为「车」的载具。
    凯撒的脚步停住了,他隔着数米打量着这简陋的布置,两根细眉纠了起来。
    白发青年的眼底却是迸出了亮光,他一个大跳蹦近了摊位,来到了老板的视线范围,“深夜食堂。慰藉深夜游荡者的味蕾和灵魂。”
    料理台后,系着头巾的老板听到这句话,立刻竖起大拇指,声音洪亮,“说得好啊小哥!来吃点什么吗?送你一叠下酒菜!”
    凪圣久郎扶着帽子微微欠身,用上了关西腔,“谢谢大叔,但我不喝酒的啦!”
    他看向凯撒,切换成德语,给他翻译着小白板上的菜品,“有拉面,豚骨汤底、酱油汤底、味噌汤底的,还有关东煮、炒面、煎饺、炒饭……”
    说着说着,凪圣久郎没忍住擦了擦嘴角,“啊,我全想吃。”
    凯撒的目光从那些陌生的日文假名和粗糙的示意图上掠过,落在了凪圣久郎专注的侧脸上。
    又是一阵风,拉面汤头的浓郁香气飘进鼻翼。金蓝发青年沉默了几秒,咽下一口唾沫,视线重回菜单,语气硬梆梆的,“和你一样就行。”
    “诶?不要嘛,我都想尝一遍啊,米米,你想吃饭还是面还是饺子?”
    德国和日本都是分餐制,西班牙倒会随意一些,餐馆内的海鲜饭因为材料丰富通常很大份,适合多位友人一起分享,邦尼会在初次见面就愿意给凪圣久郎分餐,大概也有文化的原因。
    凪圣久郎的抢食(分享)习惯,是从中国研学后开始的。但无论是自家兄弟、幼驯染、立海帝光的部团朋友,到之后的外国友人和国青队队友,没有一个人明确地拒绝过他。
    “…随你便。”
    “米米,你有没有不能吃的食物啊?你们欧洲人都很敏感的,一不小心可能会在亚洲中毒的……对了,我问过老板,他这里没有牛奶,这点可以放心!”
    凯撒:“……没有。”
    他要是这么脆弱,绝对活不到这个年纪。
    凪圣久郎点了餐,每样都要了一份。
    老板怀疑地和顾客确认,他怕凪圣久郎和凯撒吃不完会浪费。
    凪圣久郎指着菜单,“那就按照这个顺序一道道来嘛,我们吃完了您再做,吃不下了我们提前说。”
    这个可以接受。
    “好嘞!”老板打开燃气开关,热起了锅,“小哥你们是运动员吗?个子这么高,我只有一米七……”
    后面的话在凯撒落座后被灶火烧没了。
    昏黄灯光下,轮廓深邃、带着异国气息的面容,从发根起就是醒目的金色,尾部出众的蓝挑,还有眼尾绚丽的红纹……
    凪圣久郎看到了老板眼中的惊艳,自豪地介绍道:“他超漂亮对不对?”
    “对、我是说yes!”铁锅和关西老板的热情一并爆发,中年大叔用着蹩脚地日式发音夸赞道:“小哥…boy, you!beautiful!my food!good!还有……维路康!”
    然而凯撒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凪圣久郎双手垫在桌上,声音有些好笑,“老板,米米是德国人,他不常说英语的啦。”
    他省略了好友可能压根不会英语的事。不过以米米的聪明,他很快就能学会,现在不说不学,只是他不需要。
    ……唔,就算学会了,想听懂日本人的英语,还是有点困难了。
    对了,这个大叔倒是提醒他了。
    “米米呀,我是不是还没说过——”
    白发青年撑着脸,平日里没什么情绪的脸现出了一种极致的专注,灰褐色的眼底有盈盈的光点,不知道是反射了屋台的灯泡还是哪里的什么。
    他闯入那抹被复杂心绪包拢的深蓝,声音在老板的颠锅中有些轻了,凯撒却听见一道不亚于世界波的呐喊:
    “——欢迎来到我的国家。”
    第343章 u20·队服
    路边摊的灶火还在作响,发出了儿时幻想中的暖炉咔啦燃烧声,天然气的甲烷从金属罐里溢出了几丝,被嗅觉捕捉到,令大脑有些发晕。
    脖颈上的蓝玫瑰纹身随着心率的变化悄然跃升,凯撒感受到了自己的不正常,他想掏出手机打开健康应用查看一下那串数字,却倏地意识到他的手机坏了,只能靠大脑来检阅这份突如其来的悸动……
    他该怎么回复,「欢迎你也来我的国家」?
    混蛋玩意扎堆的地区,冬天能吹死流浪者的冷冽寒风,大街上游荡着醉汉的谩骂和倒胃口的呕吐物,还会在超市会被脏兮兮小孩坑骗偷抢……糟透了!狗屎的,凯撒回忆起德国,第一印象就是那群酸臭的垃圾。
    酝酿了一路的冷淡和堵在内心的烦闷,以及更深处被拒绝的不愉、自己排斥细究的不安……各种混杂的情绪急需一个爆发口!他应该在老板上菜后摔了这份餐食,在店主和圣久郎发火指责他的时候用拳头和腿脚和他们对抗……
    “好啦,请用!pleases!”
    即使知道了这位外国小哥是德国人,一辈子生活在当地的中年大叔也挤不出一句德语,只能用着自己匮乏的英文继续尝试交流。
    两碗热气腾腾的拉面被端上了餐台,白色的大碗上印着一个复杂红汉字,汤汁一碗是乳白色的,一碗的棕褐色的,浅黄的面条,两片叉烧肉,半个溏心蛋,一份笋干,几片海苔,一把葱花。都是些常见的配料,却香气扑鼻、精致温馨。
    在凯撒抬手前,凪圣久郎端走了乳白色那碗的豚骨汤底,把褐色的酱油汤底推到了凯撒的面前。
    脏器仿佛带着某种信号在腹中翻滚搅动,凯撒的生物钟还有些紊乱,大脑一时辨别不出这份讯息的真貌。
    旁边的凪圣久郎已经双手合十、低声说了句“我开动了”,然后熟练地掰开一次性筷子,夹起了面条。
    和青训食堂的冷盘不一样,这么烫的一碗面条,要是溅到了他…自己,搞不好会严重烫伤,影响到半个月后的出场……
    凯撒抿了抿唇,也抽出了一双筷子。他的动作有几分生疏,和控制足球时的灵活根本不能比——说不定他对脚的控制比手更完全——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找到一个可夹起面条的姿势。
    捞起一筷子面条,凯撒见它冒着白气,就保持着挑立的动作,放凉一会。
    浅黄色的小麦面,和德国常见的sp?tzle(面疙瘩)、schupfnudeln(手指面)、pasta都不一样。更细、更软,带着明显的麦香,浸在浓郁却不油腻的汤里。
    蓝眸浅浅眯起,轻度近视的眼睛数出了这根筷子上挂着十七根面条,等热气消弭地差不多后,他才犹豫又放心地送入口中。
    味道……很陌生。酱油汤底是咸鲜口,舌尖还寻觅到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甘甜,和他习惯的饮食体系迥然不同。凯撒沉默地吃着,动作不快,因为他每捞起一筷子面条,都会盯着它十几秒,直到它不再冒热气。
    耳边是凪圣久郎呼呼啦啦的吸面声,还有和老板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语调和凯撒平时听到的、德国栋那些人的日语不太一样,这边也有不同的方言吗?
    店主说到做到,送了一碟渍物,凪圣久郎不喝酒,就拿它当拉面的配菜了,
    白发青年吃得腮帮子鼓鼓,一手拿着筷子,一手半捂住嘴,含糊地和老板说着凯撒听不懂的话,中年男人拍腿哈哈大笑,又给两人的碗里加了一片叉烧。
    ……说他像那只笼子蠢玩意,圣久郎不是更像吗。
    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对外人释放一点渴望,就有人赶着送来食物,主动求着领养这只白毛。
    路边摊的份量不如店内的正餐,这份面是100克左右,自然喂不饱两个训练完的国青运动员。
    下一份是煎饺和炒饭,和凪圣久郎聊得很愉快,老板在端出前就分装好了,凪圣久郎和凯撒分到了一半煎饺和一半炒饭。
    “都是碳水啊……”
    白发青年起身,往料理台看去。店主大方地展示着,“还要来点什么吗?”
    征求了凯撒的意见后——“随便”——凪圣久郎点了一份关东煮和韭菜猪肝。
    一大碗的透明汤里是牛筋、鱼丸、魔芋、白萝卜、鸡蛋、福袋……
    凯撒的脸庞在热腾腾的白雾中变得模糊,他盯着那些烫舌的食物,狠厉不满的目光中夹着小小的为难。
    六月的夜晚和冷沾不上边,刚出锅的沸腾食物,不是正常人能立刻享用的。
    凪圣久郎问店家又要了一个碗,把关东煮拨过去一半,“这里没什么肉啊,我们下一家去吃烧鸟吧!”
    “……下一家?”凯撒碗里的炒饭见底,饺子还剩两个,他觉得吃得差不多了,哪想到凪圣久郎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