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吧,”白发青年的声线和先前没什么区别,还带上了一种庄严的肃穆,“我给你唱首歌吧。”
    话音落下,还没等洛基和法国教练发表什么看法,他直接开唱:
    joyeux anniversaire~
    全世界都一样的生日歌曲调,即使发音不那么清晰,那份祝福的含义也完整无误地传递了出来。走在前面的法国教练和领队显示一愣,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跟着低声哼了起来。
    洛基的微笑凝滞了一瞬,他看着白发青年无波无澜的脸,听着一个外人唱给自己的生日歌,嘴角那抹代表了社交的弧度,慢慢撇下,软化成了一抹浅浅的真实。
    歌声停下。
    “…谢谢。”洛基轻声说。
    这次的道谢比之前的邀约要认真许多,他不免想起了白发青年干脆利落的拒绝和堪称狂妄的发言……
    没有迷路绕路、没有踩进陷阱、没有触发事件,凪圣久郎安全迅速地把三人送到了门口。
    望着法国队的车辆驶离,凪圣久郎拍了拍自己的脸,气急败坏地准备去和那只坏乌鸦算账!
    摄像头转动,对准了下方的白发青年,这次它成了一个传声筒:「凪圣久郎,来总控室一趟。」
    走到一半的凪圣久郎:“……好的。”
    ……
    回到法国队的下榻酒店,洛基随手将那个小盒子抛起、接住,上扔、再接住。
    等到里面传来了明显的晃荡液体声,他才拆开了包装。
    里面的真身,是冰冻巧克力。
    大概是一种常见的整蛊零食吧,看起来是高级巧克力,其实是用极淡的可可液体冷冻成型,尝起来单调无味,纯粹是用来捉弄人的。
    为什么洛基会知道呢?因为他见夏尔捣鼓过这玩意,他们的中场还邀请劝青训队的球员品尝。
    ……中场啊。
    洛基往窗外看去,视野已被夜色覆盖,星光点点的云层天空,在洛基眼里形成一个又一个的球员布阵。
    他还记得自己和四位国脚短暂合作时,凪圣久郎作为第一支队伍的核心,留下了极其亮眼的表现。
    白发青年的全场事业和传球精度……他的那几位队友必须集中百分之一百二的注意力、提前开跑,才能勉强接到他的传球。
    当时洛基就设想过,如果凪圣久郎给他传球助攻,自己会有怎样的表现……答案是,天衣无缝。
    传球刁钻、无预兆,队友疲于防备他人,那又怎样?
    洛基确定自己即使在足球离开凪圣久郎的脚下再去追击,也来得及。
    他能接到凪圣久郎的传球!
    还有那仅有一次的门将表现。
    无论是中场还是门将,凪圣久郎都能与他配合得记号,能成为令所有对手都如临大敌的王牌组合。
    偏偏……
    ——我来了p·x·g,还会有你的位置吗。
    手机里,白发青年的声音隔着电波传来,不是腔调波折的戏谑,也不是怒气冲冲的挑衅,只是一种平淡的、理所当然的确信。
    视线向下,是霓虹闪烁的街景,嘴角的笑容早就撤下,玻璃窗映出了炯炯的金瞳,内里潜藏着与灰褐色眼底相同的野望。
    他们都是前锋。
    ……只能是对手啊。
    ……
    空气中是机器运行的振动和咖啡的香苦,绘心甚八过瘦的躯壳陷在总控室的旋转椅内。
    白发青年的脚步很轻,来到总控室门口,见门开着,他没有直闯,而是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不久前他刚来过,灰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室内扫了扫,玩起了找黑蘑菇…人游戏,两秒后,凪圣久郎的视线精准地锁定在中央的靠背椅剪影,语气带着确认的意味,“英语老师,你找我?”
    绘心甚八:“……”
    他已经放弃纠正凪圣久郎的对自己的称呼了。他提过几次别叫老师,结果变成了「英语先生」,过了段时间又恢复成「英语老师」。
    只是英语的发音和他的姓氏绘心(ego)类似,小杏里都没听出异样,还以为他们师友徒恭。
    “进来。”绘心甚八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压抑。
    凪圣久郎闻言,听话地走了进来,脚步不快不慢。
    白发青年来到控制台前,身形挺拔,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等着总教练的指示。
    绘心甚八还在处理事务,等他掀起眼皮一瞅,凪圣久郎已经站在他身边、眼睛正在乱瞟。
    男人没有任何迂回委婉的意思,开门见山道:“小组赛第一场,你不会上场。”
    在对方出现在走廊监控里,和友人打着电话说亲友票的事时,绘心甚八就打算叫凪圣久郎来一趟了。
    其实在更早之前,凪圣久郎对着blue lock的全选手索要亲友票时,他就有这个念头了。只是总教练手里的事务太多了,不可抗力地把这份提醒不断延后。
    现在,距离第一场比赛只剩十来天了。
    凪圣久郎的反应很直接,他当即茫然道:“……啊?”
    绘心甚八的右手在触摸屏上一顿,末了,他再度重复了一遍,每个字的发音都很清楚,含义明明白白,“对战尼日利亚的揭幕战,你不在出场名单里。”
    不止不是首发,连替补都不是。
    凪圣久郎向来平静的眼底划过一抹讶异,“为什么?”
    是训练状态不好吗?没有吧,樱的说教频率降下来不少。还是战术不符合?
    尼日利亚,非青杯的冠军,凪圣久郎在糸师冴和御影玲王的平板里都看到过一点片段,那些选手……凪圣久郎没觉得自己哪里不如他们。
    是他和尼日利亚相性不好吗,上场后会坏了风水?
    绘心甚八看着凪圣久郎闪着波动的眼,心想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一期二期时还好,糸师冴来了后,特别是现在,他发现了,凪圣久郎的思考能力在下降……这句话有些怪,不是说他不动脑子了,用考试来举例,凪圣久郎就像是不写解题步骤只给答案的刺头学生。
    也要看场合,绘心甚八以前就是前锋,在禁区内的一切思路都来不及做出文字版的整理,仿佛一切都被冥冥之中的足球之神引导。
    他知道对方正在尝试斩断思考余地,糸师冴为了与凪圣久郎配合也在调整节奏。方向是对的,绘心甚八没有贸然插手。
    绘心甚八对自己的能力有自知之明,他只算是一个空有足球经验和理论的挂名教练。在打磨璞玉的时候,他也在增进自己的教学水平。很多问题他能看出来,也能给出一些训练菜单,但这份方法不一定是最好的、最合适的。
    选手中有糸师冴这样对自我认知鲜明的理智派,绘心甚八其实轻松了很多,他很放心地任糸师冴在赛后的更衣室和会议室做点评。
    凪圣久郎现在,有点把禁区的踢法带到绿茵场的其他区域,甚至场下了。
    他开始省略自己的思考过程,只追求出现答案的速度。
    和洁世一为了掌握非惯用足而在日常生活中尽量使用左手左脚一样,这是一种训练。
    不过这份练习,可能会有一个很大的后遗症。
    简单来说,就是禁区能做不带脑子的直觉动物,非禁区不行。
    中圈开球时、从底端的防线反击时、界外球重新进入时,选手要计算三步五步后的局面,预测对手和队友的跑位,规划传球路线、进攻方案,对手后防的变换……
    一场球赛九十分钟,这些扎堆的问题会一股脑地砸过来,而人类是不可能在一个眨眼间就得到答案的,必须要思考。
    凪圣久郎的这句“为什么?”就是缺陷的体现,稍微动一下脑筋,绘心甚八不觉得以凪圣久郎的智商会想不到答案。
    要是在这里的糸师冴,就和先前来询问凪圣久郎当门将教练的好处一样,两人几句话就能了解对方的深意,一分钟就达成了共识。
    凪圣久郎仿佛一台机器,输入指令后给出了error,一次失败后他就不再运行这个程序了,开始直接问。
    是很方便,一句话就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就不要为难脑细胞了……绘心甚八的思虑飘了一下。
    糸师冴显然很满意凪圣久郎的这种禁区状态,一直没纠正,现在人在场下成了不爱动脑嘴上讨答案的笨蛋……
    从近期的监控摄像里,绘心甚八发现,糸师冴好像……挺吃这一套的。
    足球场上,无顾忌地在禁区快刀斩乱麻,进球得分;日常生活中,思维断线的大傻子一枚。
    以上只是极端情况,现实还远没有严重到这种地步。
    绘心甚八很想问,凪圣久郎你的脑子呢,别真把自己活成了直觉动物啊?
    不过……诺亚、克里斯、拉比尼奥几个前锋都有点这种毛病。
    绘心甚八也在踌躇要不要干涉。
    是点醒凪圣久郎,让他重新启动思维——这可能会让他的思路训练中道崩殂。
    还是放任他继续下去……应该不会到弱智的地步吧。诺亚也只是疯,不是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