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控制不了身体,这个自己也很不听话。
    阿侑阿治的哭声一点点消停,凪圣久郎搀起两个黑团子,亦步亦趋地要带他们去院子玩。
    在经过白发兄弟时,凪圣久郎问了一句,“阿士要来嘛?”
    凪摇了一个头。
    凪诚士郎绝望得要蒸发成空气了。
    腿!快动!
    嘴!赶紧说话啊!叫阿久过来抱抱自己啊!
    ……没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双子牵着表弟的手走远。
    凪诚士郎不愿接受看得到贴不到的现实,干脆合上了眼。
    【2】
    凪一家没在宫家待多久,第二天他们就回神奈川了。
    凪植之至在驾驶座开车,凪优栗花和两个孩子坐在后座,凪圣久郎在左边抱着新排球,凪诚士郎在右边靠着母亲的身体。
    舟车劳顿一天回到家,凪诚士郎从来没有这么怀念过儿时的床。
    他和阿久小时候是睡一张床的!
    凪优栗花看着两个白团子互相挨着,扬起嘴角。
    如果分开入睡,阿久阿士两人都很安分,但要是在一起——凪睡着后,会一拱一拱到兄弟身边,一脑袋扑到凪圣久郎身上,后者也张开短短的手,把兄弟抱进怀里。
    凪的睫羽颤了颤。
    无法形容的不安与余裕缠绕在一起,如闭气埋入浴缸,身体因缺乏空气而蔓延出对死亡的惧怕,可理性又知道浴缸很浅,只要抬头就能露出水面、呼吸到空气,个体是不会溺死在泡澡途中的。
    从此凪诚士郎开启白天睡觉,晚上放大听觉嗅觉触觉闭着眼睛和兄弟睡觉贴贴的日夜颠倒作息。
    有时白天听到兄弟的声音醒来,凪也多以沉默和摇头的动作来当答案。
    从来不积极不主动,凪诚士郎只觉得不公——当然,更多的是因为兄弟被拒绝而感到难过。
    他都舍不得拒绝阿久,这个‘自己’是怎么忍心的啊……
    都说小孩子忘性大,凪圣久郎的记忆力却特别好,他默默减少了和兄弟的肢体接触。
    这个自己像是一个旁观者。
    凪诚士郎只能瞧着视野里的白发小人望久止渴。
    ……虽然白日不会贴近,但至少能看见。
    【3】
    凪植之至想到了一些书中的内容,特别是两个孩子上了幼稚园,有了其他家孩子的活力作为对比,凪爸爸发现,自家这对双子简直安静得不正常!
    阿久还好,会跑会跳,似乎只是比较早熟懂事,阿士——
    小圆团子一屁股坐在地上,阳光透过玻璃照入,毛茸茸的头发反着白色的光。
    有需求的时候会爬过来扯扯父母的衣角,嘴里蹦出一个关键词,无论发生了什么,从来不哼唧不哭喊,仿佛——是一株植物。
    凪优栗花正在和凪圣久郎玩抛球游戏,“不要想太多,阿士只是比较文静啦。”
    她没觉得孩子不和谐,士郎或许是天性不爱动,但士郎天天都看着久郎,孩童开智也没落下,肯定是正常小孩。
    男人手里翻阅着育儿书,语气是抑制不住的担忧,“阿士会不会是自闭症啊?”
    凪诚士郎:“……”
    “阿士!”凪圣久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步一步跑来,站在兄弟半米之外,是长大后就绝版的童音。
    “要不要玩球呀!”白色的孩子兴冲冲地邀请,“或者阿士有什么想玩的游戏,想看的动画,我陪阿士一起呐?”
    灰褐色的大眼睛亮闪闪的。
    ……好可爱的阿久。
    凪诚士郎拼命驱动身体,然而凪不为所动。
    凪的嘴巴闭着,凪诚士郎不知道他想了什么,最终白发孩子报出了一个奇怪的词。
    凪优栗花听着这个组成,想了想,“是什么节目的标题吗?”
    “……”凪不说话了。
    父母带孩子去了一栋白房子,说着“我们来玩个游戏吧!”“问问里面的人在这里干什么。”“他们是谁呀,能帮妈妈找一下答案吗?”
    先进去的是凪圣久郎,凪捧着图形书走神,半小时后,凪圣久郎穿着新鞋子一跑一蹦地推开门,“我好啦。”
    凪放下一页未动的书——什么都不做地发呆会让父母想东想西,他又不想出门做那些累人的运动,而看书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一眼就能记住大部分内容,哪怕父母看见他眼神溃散,过来问他书中的内容,凪也能对答如流。
    凪圣久郎凑过来,握上兄弟的手,“里面没有吓人的东西,阿士不要害怕哦。”
    凪点点头,抽出手进入了房间。
    面容和蔼的胡子男穿着颜色鲜艳的常服,腔调非常温和,聊了些小孩的日常,尽可能地让凪开口。
    凪诚士郎的气泡框里写着「麻烦」二字。
    凪大概也是同样的想法。
    为了不被确诊为精神疾病,凪努力回忆童年的经历、孩子的正常表现、身边同龄人的童言童语……
    在被问及喜欢什么颜色时,凪调动了一下面部肌肉,发现实在做不出小孩哈哈哈的笑,遂面无表情地棒读,“士郎喜欢黑色。”
    医生想到了刚才同一个面容孩子的自我介绍,故意道:“喜欢兄弟呀。”
    意识体形态的凪诚士郎把脑袋点成了拨浪鼓。
    凪则是没有任何回应…或许他只是还在犹豫,也可能是什么都没想,抑或是不知道‘喜欢’的含义。
    总之,父母听了医生的结论,长长舒出一口气。
    【4】
    凪诚士郎把梦中兄弟的行径和记忆中做着对比。
    “凉太!我们去找樱和凛吧!”
    阿久……没有认识真田学长和幸村学长。
    所以没有玩网球。
    阿侑阿治依旧迷上了排球,在神奈川时,凪圣久郎玩得最多的就是足球,玩伴是邻街的黄濑凉太和镰仓的糸师兄弟。
    其他孩子一起加入组了队,为了实力均很,凪圣久郎没有和糸师冴一队。小孩子的技术不成熟,偏偏看到帅气的招式就想学,一些外行者耍酷失败摔进绿茵场,还连累了凪圣久郎。
    深樱发色的男孩冷哼道:“真是温吞。”
    “你说什么!”然后被凪圣久郎抓住脚踝也倒在了草坪上。
    糸师冴吵架都很有足球规则,“不能用手,犯规!”
    “我没手!我是四只脚!”凪圣久郎深知吵架不是辩论,必须不讲道理才能赢。
    糸师凛想要扶起哥哥,结果自己被绊倒,摔了个四脚朝天,黄濑凉太见小伙伴都在地上扭扭磨擦,也合群地加入了打草仗。
    四人衣服上全是草屑,凪圣久郎、黄濑凉太、糸师凛笑作一团。
    而糸师冴只觉得他们吵闹,挣扎着起身,可最终还是拗不过对手,又倒在草场。
    白色的、黄色的、深樱色的、墨色的头发里夹杂着稀碎的绿。凪优栗花带着凪在绿茵场的格网外看着四个孩子,作为未加入的对象,凪诚士郎并不觉得被排挤。
    能看见小时候的阿久,是美梦。
    凪诚士郎在上个梦里的委屈和烦闷,全部消退。
    【5】
    年岁渐长,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凪双子分房了。
    不是分床,是分房。
    明明他们直到初中都没有分房,只是分床睡了上下铺……凪诚士郎吐着泡泡。
    提出分房的是凪圣久郎,父母很理解,凪也无言地投了赞成票。
    一家四口共同把储物间收拾出来——里面多是孩子的玩具、其中又以凪圣久郎的球占大头。
    短短一个周末,储物间就成了一间新的小卧室。
    从此,凪诚士郎失去了夜晚的依偎。
    二是——
    “妈妈!这个!是名片吗!”白发少年把受到的可疑纸片上交。
    re·al青训营的球探给凪圣久郎递来了橄榄枝,凪优栗花让儿子自己做决定。
    12岁的小少年左手和右手剪刀石头布,一秒有了结果。
    “我想去外面看看。”凪圣久郎说。
    阿久走了…
    在剪刀石头布之前,凪圣久郎也是问询过他意见的。
    “随你便。”凪的语调古井无波。
    “噢”了一声,凪圣久郎的头发垂落了下来,两人之间没了下文。
    不、不要……凪诚士郎从没觉得自己的声音是这么招人讨厌。
    凪诚士郎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胡思乱想,他从没发现自己是这么一个操心的人。
    阿久,一个人,去国外。
    比起胸腔盈满的思念不舍,他的大脑最先浮出的,是清醒地担忧:
    阿久要怎么生活啊?
    公路标识看不清,地图读不懂,钥匙对不准孔,鞋带穿半天,菜肴小物分不清,削指甲还会剪到肉……
    然而凪诚士郎无法发表意见。
    【6】
    与自己面容一样的白发双子和糸师冴一起走进安检队伍,读着飞往西班牙的航班编号,凪诚士郎听见了好几声吸鼻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