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城宇赤着上身趴在枕边,光洁的脊背在光里镀上一层薄金,呼吸平稳深长,显然还在宿醉的昏沉里。汪硕侧躺在他身边,被子滑到腰际,裸露的肩背在光线里得有些刺眼。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连空气里残留的酒气、香水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萎靡感,都精准复刻。
    池骋的目光甚至没在那具精心设计、堪称“完美”的“罪证”上多停留一秒。他锐利的视线,像淬了冰的探针,径直越过床上那两人,扫向房间角落那个不起眼的装饰展示柜——
    果然。
    黑色的小型录像机稳稳立在隔板上,镜头正对着床的方向,指示灯在昏暗中闪烁着微弱的红光,证明它还在忠实地工作,记录着这间房里发生的一切。
    池骋心里冷笑一声,那笑意却半点未达眼底。
    上辈子,他就是在看到这个视频之后,才从长达六年的怀疑、痛苦和愧疚中彻底解脱——视频里,汪硕如何把醉得不省人事、瘫软如泥的郭城宇半拖半扶进房间,如何一件件、慢条斯理地脱掉两人的衣服,如何仔细调整镜头角度确保“构图完美”,如何最后躺到郭城宇身边,对着镜头,露出那个混合着无辜、脆弱与难过和一丝隐秘得意的眼神。
    汪硕要的,从来不是池骋“捉奸在床”的暴怒。
    他要的是一个“被迫”的、完美的受害者形象,一个足以让池骋愧疚到骨头缝里、余生都难以释怀的“铁证”,一个能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地要求池骋和郭城宇彻底割席、老死不相往来的——致命筹码。
    池骋几步走过去,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伸手,毫不犹豫地取下那台还在工作的录像机。机身冰凉,触感熟悉得令人作呕。
    指尖触到机身时,背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带着颤抖的吸气。
    “池骋……”
    汪硕果然没睡,或者说,一直在等。
    这一声轻唤,恰到好处地带着初醒的朦胧、惊慌,以及明显的委屈,成功地把床上的郭城宇也惊醒了。
    郭城宇皱着眉,极其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迷茫地扫过房间——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窗帘,然后,他看到了坐在床边、泪眼朦胧的汪硕,又僵硬地低头,看向地上赤身裸体、连条内裤都没挂的自己,最后,视线定格在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拿着个黑色小机器、脸色冷得像西伯利亚冻土的池骋身上。
    郭城宇的脑子“嗡”一声,彻底炸了。
    草!
    什么情况?!
    自己怎么会躺在汪硕的床上?还他妈几乎一丝不挂?池骋怎么会在这里?手里拿的又是什么鬼?
    他拼命回想昨晚——记忆像被粗暴剪断的胶片,最后的清晰画面是池骋搂着他脖子,两人对着瓶吹,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后来……后来就只剩下一片空白和头痛欲裂。
    但不可能!
    郭城宇对自己那点残存的理智和底线还是有数的。他就是醉死过去,醉到人事不省,也绝不可能对汪硕做什么。且不说那是兄弟捧在手心里的男朋友,就汪硕那款纤细敏感长的不好看、还需要时刻捧着哄着的类型,根本就不是他的菜,他连半点旖旎心思都生不出来。
    可眼前这画面……这他妈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架势!
    郭城宇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宿醉的头痛都被惊飞了。他太了解池骋了——这人对自己人护短到没边,对外人狠起来六亲不认,但最要命的,是他那强到近乎变态的占有欲。谁敢碰他的东西,哪怕只是沾点边,他能把对方骨头一根根拆了再碾成粉,虽然池骋不会对自己这个兄弟怎么样,但是———
    “池骋,你他妈听我说!我什么都没做!我发誓!我昨晚喝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怎么可能对汪硕……这中间肯定有问题!”
    “少废话。”
    池骋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地上,瞬间冻住了郭城宇后面所有的话。
    他甚至没看郭城宇,只是弯腰,从地毯上捡起散落的衣裤——裤子,t恤,内裤——团了团,直接扔到郭城宇脸上。
    “穿衣服。”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怒意,没有质问,“带你去个地方。”
    郭城宇愣住了,衣物糊在脸上也没立刻扒拉下来。
    他没等到预想中的暴怒嘶吼,没等到裹挟着风砸过来的拳头,甚至没等到一句带着戾气的质问。池骋只是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眼神冷峻如刀,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早餐吃什么。
    这种反常的平静,比任何狂风暴雨都让郭城宇心惊。
    “你……你说什么?”郭城宇扒拉下脸上的衣服,不敢置信地又问了一遍,怀疑自己是不是醉出幻觉了。
    池骋没再搭理他,只给了他一个“别磨蹭,快点”的凌厉眼神,然后低头,修长的手指开始摆弄手里那台黑色的录像机,动作熟练。
    一旁的汪硕,从池骋进来拿走录像机开始,身体就一点点僵硬。此刻,看到池骋低头专注地查看机器,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失了颜色。
    他死死盯着池骋的侧脸,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越收越紧,几乎要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痛。
    池骋果然……更在乎郭城宇。
    看到自己和别人“睡在一起”,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冲过来质问他汪硕,不是对郭城宇挥拳相向,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而是,径直走向了那个录像机。
    那个记录了一切真相,也记录了他所有不堪的录像机。
    万一……万一池骋看了……
    第4章 我不爱你了
    汪硕浑身发冷,指尖冰凉,连牙齿都开始轻微打颤。他该怎么解释?电光石火间,无数个理由在脑海里翻腾——
    说这只是个过火的玩笑?说他只是太爱池骋,太没有安全感,才出此下策?说这一切都是为了证明池骋的爱,为了逼池骋更在意他?
    每一个理由说出来,都只会显得自己更加可笑,更加卑劣,更加……配不上眼前这个光芒夺目、本该完全属于他的男人。
    他只能祈祷——近乎绝望地祈祷——祈祷池骋不会看,或者看了,也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最终心软,原谅他所有的任性胡闹,然后把他紧紧抱进怀里,用那低沉悦耳的声音哄着说:“硕硕别怕,有我在呢。”
    可这一次,池骋没有。
    他甚至没有播放。
    他只是熟练地拨开录像机侧面的一个隐蔽卡扣,打开后盖,指尖一抠,取出一张小小的、黑色的内存卡。
    然后,他看也没看,将那张可能毁掉许多东西的卡片随手塞进自己裤兜,接着把空了的录像机机身,像扔什么垃圾一样,随手扔回床上。
    “啪嗒。”
    机身正好落在汪硕手边的被子上,不轻不重,却像一记耳光,抽得汪硕浑身一颤。
    “汪硕。”
    池骋终于抬眸,看向他。那双曾经盛满热烈爱意、此刻却只剩下漠然的黑沉眼睛,直直撞进汪硕一片混乱的视线里。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如同宣布一项既定事实。
    “分手吧。”
    三个字。
    清晰,冷静,毫无转圜余地。
    砸在清晨寂静的客房里,激起的回音却震得人耳膜生疼,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郭城宇正手忙脚乱套裤衩子的动作,彻底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滚圆,活像见了鬼。
    草!
    他没听错吧?!
    池骋提分手?对着汪硕提分手?!昨天还搂着汪硕的肩膀,眼神温柔地畅想未来,说等下个月就陪汪硕去滇南山里找那种快灭绝的、汪硕念叨了好久的横斑锦蛇的人,今天一早,在这么个诡异到极点的情况下,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分手吧”?!
    汪硕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惨白得像一张脆弱的纸。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细微的“嗬嗬”声,却拼凑不出任何一个完整的音节。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千只毒蜂在同时疯狂振翅,要刺穿他的鼓膜,钻入他的大脑。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池骋怎么可能提分手?
    他敢设这个局,敢把自己和郭城宇都当成棋子摆上赌桌,就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都笃定——池骋爱他。
    爱到可以无限度地容忍他的任性,他的敏感,他所有带着试探意味的无理取闹。
    他算准了池骋会在最初的震惊、愤怒和痛苦之后,等自己拿出那个“证据”,泪流满面地控诉“我也不想的”时,会抱着颤抖的他,一遍遍地说“硕硕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没给你足够的安全感”。
    他算准了那个视频,会成为绑住池骋最坚固的锁链——一个池骋永远亏欠他、无法摆脱的“愧疚”,一个能确保池骋眼里心里从此只有他一个人的“把柄”。
    他算准了池骋的脾气,算准了郭城宇的反应,甚至算准了酒醒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