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硬来,不能刺激他。要顺着他,先安抚住他的情绪,把他稳住,然后再慢慢套话,弄清楚汪硕到底干了什么,再想办法找对症的专家!
    电光石火间,郭城宇心里有了新的、自认为更“科学”、更“稳妥”的决断。
    他立刻调动起全身的演技,努力调整面部肌肉,试图挤出一个他认为最最真诚、最最理解、最最“兄弟我永远站在你这边”的表情,语气更是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诚恳,几乎要声泪俱下:
    “我信!池子!我真信!你说!我听着!我发誓,我要是再插一句嘴,我就……我就把我那辆新买的机车送你!” 他举起三根手指,指向车顶,表情严肃得仿佛在宣读入党誓言。
    池骋内心os:信你个大头鬼!你眼珠子转一下,老子都知道你又在编排什么“科学应对精神病患突发状况”的剧本!你这副鬼样子,明明就是在说“好好好,病人说什么都是对的,我们要配合治疗”!
    怒火再次如同岩浆般上涌,几乎要冲破天灵盖。池骋猛地伸手指着郭城宇的鼻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最后的通牒:
    “你、现、在、给、老、子、滚、下、去!”
    “别!别别别!千万别激动!”郭城宇吓得一哆嗦,赶紧双手齐出,做出标准的“下压安抚”手势,声音都抖了,
    “我信!我真信!你看你,情绪起伏太大对病情恢……啊呸!对身体恢复真的特别不好!咱们心平气和,心平气和哈!来,深呼吸,跟我学,吸气——呼气——”
    池骋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已经不是血管在跳,而是有钻头在往里钻。一口陈年的老血哽在喉头,咽下去嫌堵,吐出来嫌恶心。
    跟眼前这块脑回路堪比迷宫、还自带钢筋水泥加固的顽石硬碰硬,简直就是对牛弹琴的最高境界——你这边弦都快弹断了,他那边还在琢磨你这琴是什么木头做的,能不能吃。
    算了。
    池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翻腾的怒火被强行压下去大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算了跟傻子计较什么”的认命感。他决定放弃硬刚,换个策略——尝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他再次伸出手,这次不是拽,而是抓住了郭城宇的胳膊,力道放缓了许多,眼神也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罕见的、几乎可以说是……恳切?
    (郭城宇见状,心里警报拉响:完了完了!病情又加重了!都开始走怀柔煽情路线了!这是新型认知障碍的表现吗?!)
    “郭子,”池骋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沙哑的疲惫和认真,“我把你当兄弟。真正过命的兄弟。我才跟你说这些。”
    郭城宇立刻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眼神努力调整到“兄弟我懂你,我挺你”的频道,试图传达无限的信任和支持。
    然而,他眼底深处那抹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名为“关爱智障,理解万岁,配合治疗”的怜悯光芒,还是被池骋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精准无误地捕捉到了。
    池骋的拳头,在身侧无声地握紧,又强迫自己松开。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这是亲兄弟,打坏了没得赔”,才勉强压下了再次把人按在方向盘上摩擦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近乎无奈,带着一种“我已经尽力了你爱咋咋地吧”的颓然:
    “我真是从2028年回来的。穿越,重生,随便你怎么定义。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能提前知道汪硕今天早上要搞什么鬼?为什么能一眼看穿他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把戏?为什么连他偷偷订了去美国的机票都知道?”
    提起这个,郭城宇心里那点被强行压下的火气和不爽也“噌”地一下重新窜了上来,暂时将“池骋的病”抛到了脑后,愤愤不平地控诉:
    “你他妈可算说到点子上了!你倒是先给老子解释清楚,那孙子到底摆了多大一个龙门阵!老子一觉醒来跟他光溜溜躺一块儿,魂都他妈吓飞了一半!老子的一世英名,差点就毁在这个王八蛋手里了!我到现在还云里雾里,跟生吞了十只活苍蝇一样,恶心透了!”
    “老子这不正要从头开始说吗?!”池骋被他这不合时宜的抢白和抱怨气得再次拔高了音调,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有复燃的趋势,“你丫能不能别老打岔!听我把前因后果、来龙去脉说完会死啊?!”
    “行行行,你说你说,”郭城宇见他眼睛又开始冒火,赶紧再次举手做投降状,整个人往后深深陷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摆出一副“我已调整好心态,准备好聆听一个超长版、离奇曲折、可能还需要做笔记的‘重生者奇遇记’”的姿态,只是那微微抽搐的嘴角和眼底残留的一丝“我就静静看着你编”的弧度,还是暴露了他内心深处的将信将疑,
    “我保证把嘴用502粘上。您老继续,继续讲述您那波澜壮阔、可歌可泣的……‘重生归来之我是先知’传奇。”
    虽然最后几个形容词听着还是那么欠揍,但好歹是暂时闭上了那张能把人气到升天的嘴。
    池骋内心疯狂呐喊,无声的咆哮几乎要震碎车窗:
    畏畏!我的香香软软小宝贝!你再忍忍!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搞定身边这个脑子里灌了混凝土的二货兄弟,马上!立刻!插上翅膀飞过去找你!
    实在不行,这破兄弟情,在见到你之前,暂时……不要也罢!
    第11章 咱家来二傻子了!
    车子停在了老院门口,后座上还坐着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块毛巾的郭城宇——眼神惊恐,呜呜直叫,活像只待宰的羔羊。
    在郭城宇绝望的注视下,池骋推门下车,整了整衣领,雄赳赳气昂昂地朝那扇斑驳的铁门走去。
    那架势,不像敲门,倒像至尊宝踏着七彩祥云去迎他的紫霞仙子——如果忽略他手里拎着的那两大袋塞得鼓鼓囊囊的超市战利品的话。
    手还没碰到门板,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晨光涌进门框,勾勒出一个清瘦的身影。
    池骋呼吸一滞,心跳如擂鼓。
    是他。
    年轻了九岁,嫩得能掐出水的宝贝。
    依旧穿着那条洗得发白、膝盖处破了个洞的灰色大裤衩,上身套了件洗得有些松垮的粉色老头背心,露出清晰伶仃的锁骨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头发睡得翘起几缕,脸上还带着刚醒不久的惺忪,眼睛却亮得像浸了水的黑琉璃。
    池骋看得眼都直了,魂儿瞬间飞出去二里地。
    下一秒,他猛地一个激灵,清醒了。
    草!
    光顾着高兴,差点忘了——这时候的畏畏,才——————。
    还在放暑假,作业估计都没写完。
    天老爷……你这是考验我,还是想让我直接进局子?
    池骋的人品和意志力,在这一刻遭到了空前绝后、惨无人道的严峻考验。血液在血管里奔腾叫嚣,某些念头野草般疯长,又被他咬着后槽牙,一根根狠狠摁灭。
    还好,他是池骋。
    是重生回来、带着满心疼惜和守护欲的池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眼底翻涌的、过于滚烫的情绪压下去,换上最人畜无害(自以为)的笑容。
    先相认,再好好养着。养熟了,养大了,再……慢慢吃。
    他推开门,张开双臂,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两辈子积攒的思念和失而复得的狂喜:
    “畏畏——”
    站在门口的吴所畏——此时还叫吴其穹的少年,被他这声肉麻兮兮的呼唤和突如其来的拥抱架势吓得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一跳,顺手抄起靠在门边的扫院子的大竹扫把,横在身前,眼神警惕得像只被入侵领地的小兽:
    “你找谁?!”
    池骋张开的双臂僵在半空,笑容凝固在脸上:“……畏畏?”
    “畏你个头!”少年眉头拧得死紧,声音清亮,带着未脱的稚气和明显的恼火,“老子叫吴其穹!”
    “……”
    池骋怔住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不是畏畏。
    是吴其穹。
    这时候的他,还没经历那些事,还没改名,甚至……可能还是个笔直笔直的愣头青。
    呜呜呜……
    老天爷,你玩我呢?!
    满腔的炽热和准备了一肚子的重逢台词,瞬间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心里那簇熊熊燃烧的火苗,“噗嗤”一下,奄奄一息。
    算了。
    没回来就没回来吧。
    池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失落和崩溃已经被一股更凶更韧的决心取代。
    不就是从头再来么?
    老子有信心,就算你是块石头,这辈子也能给你捂热了、焐软了,让你心甘情愿、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再一次刻上我池骋的名字!
    吴所畏——不,吴其穹,警惕地打量着门口这个陌生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