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比刚才的画作乌龙更让他心梗,一股强烈的烦躁和“计划被打乱”的不爽猛地窜上来。那他这些天熬的夜、死的脑细胞、还有未来宏伟的“温水煮青蛙”计划怎么办?
吴其穹看他脸色微沉,以为他真的在担心“工作考核”,赶紧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不过我们学校周末能回家!要不……周末我把时间补上?你看行吗?总不能让你白帮忙还挨罚。”
看着少年清澈眼眸里真实的担忧,虽然担忧的点完全错了,池骋心里那股焦躁被奇异地抚平了些许。至少,大宝是在为他考虑的。
他迅速调整表情,拿出最“爱岗敬业”、“善解人意”的态度:“这个啊……你放心,特殊情况我会跟领导沟通说明的,调整一下工作方式就好。不会扣钱的,你别担心这个。”
心里想的却是:扣钱?我就是规矩!看来这‘工作方式’和‘工作地点’,是得好好‘调整’一下了……
听他这么说,吴其穹明显松了口气,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带着点感激:“那就好!谢谢你啊,最近真是麻烦你了。”
池骋看着他毫无阴霾的、属于少年人的干净笑容,心思微动,趁机道:“那你还总叫我傻大个?”
吴其穹闻言,认真地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是纯粹的诚意。他想了想,然后伸出手,像哥们儿似的拍了拍池骋结实的胳膊:
“行!那以后……你就是我吴其穹的好兄弟了!”
好、兄、弟。
这三个字,清晰、响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义气,如同三颗小型陨石,精准地砸在了池骋刚刚重建好的心理防线上。
池骋:“……”
他感觉自己的心情,在这一顿饭的功夫里,坐完了一趟毫无安全措施的、三百六十度大回环的过山车。
刚刚因为“周末能见”和“大宝关心我”而回升的温度,又因为“好兄弟”这朴实无华却杀伤力巨大的定位,瞬间跌至冰点。
开心吗?有点。大宝把我划进自己人的圈子了,还是‘好兄弟’这么亲近的位置。
憋屈吗?太憋屈了!谁想当你兄弟!老子处心积虑,重生熬夜,是想当你老公!
他只能默默地、用力地扒了一大口饭,把满腔复杂的、甜中带苦、酸中掺辣的滋味,连同吴妈美味的红烧肉一起,囫囵咽下。
唉……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看来,这“好兄弟”的帽子,一时半会儿是摘不掉了。
不过,既然戴上了,那他就得把这“好兄弟”做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做得深入人心,做得……让他再也离不开这个“好兄弟”,或者,心甘情愿让这位“好兄弟”转个正。
池骋嚼着米饭,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重新积聚起来的、更加幽深而势在必得的光芒。
来日方长,我的大宝。
咱们,走着瞧。
饭后,池骋又陪着吴妈聊了会儿天,听她念叨些家长里短,心里却盘算着“住校”这件头等大事。眼见着日头西斜,他才起身告辞。
吴妈照例热情地送到院门口,还硬塞给他一袋子自己腌的咸菜:“带回去吃,早上配粥最香了!”
池骋道了谢,目光却早已越过吴妈,精准地锁定了跟在后面、正准备溜回屋的吴其穹。
“大宝,”他扬声,“哥哥要走了,不说句什么?”
吴其穹脚步一顿,转过身,一脸“你又来了”的表情:“路上小心。明天……还来吗?”
问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怪,赶紧补充,“我是说,色卡训练不能断。”
池骋眼底笑意加深,几步走到他面前,仗着身高优势,微微俯身,拉近两人的距离。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高大的影子完全笼罩住吴其穹。
“来,当然来。” 池骋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磁性,“哥哥答应要帮你把眼睛训练好,说到做到。”
吴其穹被他逼近的气息和过于专注的目光弄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飘忽了一下,脚下悄悄往后挪了半寸:“……哦,那行。”
池骋将他这点小动作尽收眼底,心里那点因为“好兄弟”而生的憋闷,瞬间被一种“逗弄自家小猫”的乐趣取代。他非但没退开,反而又往前凑了一点点,几乎能看清吴其穹脸上细小的绒毛。
“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成功看到吴其穹警惕地抬起眼看他,“哥哥每天这么辛苦,来回跑,还要备课……大宝是不是该给点鼓励?”
吴其穹眨了眨眼,没跟上他的脑回路:“……什么鼓励?”
池骋嘴角一勾,图穷匕见:“叫声好听的。比如……‘池骋哥哥路上小心’?或者‘哥哥明天见’?”
吴其穹:“……” 他就知道!
他瞪着池骋近在咫尺的、写满“你快叫啊”期待的脸,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傻大个,你别得寸进尺!”
“这怎么能叫得寸进尺呢?” 池骋一脸无辜,甚至带了点委屈,“你看,别人家弟弟送哥哥出门,都会说‘哥哥再见’的。咱们现在可是‘好兄弟’,叫声哥哥不是更亲热?促进兄弟感情。”
吴其穹被他这套歪理噎得说不出话,偏偏旁边吴妈还笑眯眯地看着,一副“年轻人感情真好”的模样,让他连反驳都觉得无力。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语速飞快地嘟囔了一句:“……行行行,池骋哥哥再见!”
池骋心满意足。
虽然叫得敷衍又匆忙,但“哥哥”两个字是真真切切地喊出来了!还是当着他面喊的!
巨大的满足感瞬间淹没了他,让他暂时忘掉了“好兄弟”的“耻辱”。他直起身,抬手,非常自然地揉了揉吴其穹的头发,笑容灿烂得堪比此刻天边的晚霞:
“嗯,真乖。哥哥明天给你带城西那家最有名的生煎。”
说完,他不再“得寸进尺”,利落地转身,朝院外走去。背影挺拔,脚步轻快,甚至隐约能听见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吴其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摸了摸自己刚刚被揉过的头发,又想起那句被迫喊出口的“哥哥”,懊恼地跺了跺脚,低声骂道:“……烦人精!”
可骂归骂,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翘了一下。
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而已经坐进车里的池骋,回味着刚才吴其穹那副羞恼交加却又不得不从的小模样,以及那声含糊却动人的“哥哥”,只觉得通体舒泰,连“住校”带来的烦恼都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他发动车子,吹了声口哨。
没关系,好兄弟就好兄弟。
至少,这个“好兄弟”,有独一无二的叫“哥哥”特权。
路要一步一步走,哥哥要一天一天叫。没准那天就成老公了
迟早有一天,得让这小家伙心甘情愿、甜甜蜜蜜地,把‘老公’两个字,喊进他心里去。
第65章 病的不轻
池骋刚回到公寓楼下,远远就瞥见单元门口那抹熟悉的身影——汪硕又来了。
他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衬衫,站在初秋微凉的夜风里,瘦削的肩膀微微瑟缩,脸上是精心调整过的、恰到好处的脆弱与委屈,眼神空茫地望着地面,仿佛被全世界抛弃。
池骋心底那股被强压了许久的邪火“噌”地一下直冲脑门。
他妈的。
给脸不要脸是吧?
顾念着他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问题,给他留着最后的体面,他非但不知收敛,还蹬鼻子上脸了?
池骋迈开长腿,几步走到单元门前,脚步很重,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
汪硕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看见池骋的瞬间,他黯淡的眼睛里像是被丢进了一把火种,“唰”地亮了起来,迸发出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灼热的希冀光芒。
“池骋!”汪硕声音带着哭腔,往前踉跄半步,伸出手想去抓他的衣袖,“你终于回来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池骋,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池骋没躲,反而上前一步,主动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一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像一堵骤然逼近的、冰冷厚重的墙。
汪硕呼吸一窒,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池骋。
或者说,池骋,从未用这样的态度对待过他。
记忆里的池骋,对他永远是纵容的,温柔的。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看向他时总是盛着化不开的浓情与暖意,仿佛他是全世界最珍贵的易碎品,需要小心轻放。
可眼前这个人……
眉眼依旧锋利俊朗,下颌线紧绷,可那双深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以及毫不掩饰的、近乎生理性的厌烦。
他的压迫感,他的不耐,他的冷酷……这些曾经只对外人展露的棱角,如今尽数、精准地,转向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