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吴所畏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薄薄的,落在枕头边上。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往旁边摸了一把,空的,被窝已经凉了。
他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心想这人跑得倒挺快。
他洗漱完,换好衣服,在房间里转了两圈,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磨蹭了好一会儿,肚子开始叫了,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往楼下走。
刚走到楼梯口,还没迈上第一级台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重,但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小吴,你过来一下。”
吴所畏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池远端站在书房门口,脸上的表情跟昨晚差不多,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沉沉的,跟深水似的。
他冲吴所畏点了点头,侧身让出门口,那姿态不像是邀请,倒像是什么不容拒绝的命令。
吴所畏的脑子“嗡”了一声。
来了来了来了,真的来了。
昨晚池骋说他爸会找他,他以为就是吓唬他,没想到真的来了。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到底要怎么说?
装可怜?
把责任推给池骋?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嗓子干得跟砂纸似的,腿也软得跟面条似的。
他硬着头皮走过去,每一步都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虚得厉害。
书房很大,安安静静的,跟外面那个世界隔着一层似的。
池远端在书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吴所畏坐。
吴所畏坐下去的时候,感觉自己像被审判席上的犯人,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大气都不敢出。
池远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和池骋——”池远端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跟砸在桌面上似的,“到什么程度了?”
吴所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池骋昨晚说的话——“把责任推到我身上,装可怜。”
他努力让自己委屈一点,可怜一点,可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怎么都委屈不起来。
因为他确实没什么好委屈的。
认识池骋之后,他什么时候受过委屈?
那个人恨不得把他捧在手心里,含在嘴里,连洗碗都不让他洗,手指头划了个小口子都能给他包成木乃伊。
他委屈什么?
他有什么好委屈的?
他张了张嘴,老老实实地说:“您知道了。”
池远端看着他,眉头皱了一下,又问:“那你知道,你们两个这种行为,是不被社会所接纳的吗?”
吴所畏还是点头。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从发现自己喜欢池骋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从决定跟池骋在一起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从昨晚踏进这个家门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池远端的声音沉下来:“我昨晚查过了。你父母都是老实人,你自己也是个聪明的孩子,考上华大,张教授的学生。你为什么要跟池骋搞在一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点,跟怕人听见似的,“他不是个好东西。”
吴所畏抬起头,看着池远端。
他怕这个人,从进门的第一秒就怕,怕他那个眼神,怕他那个声音,怕他那个不怒自威的气势。
但这句话,他听不下去了。他张了张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哪有您这么说自己儿子的。”
池远端愣了一下。
他看着吴所畏,看着这个从进门开始就紧张得跟鹌鹑似的小孩,忽然梗着脖子顶了他一句。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什么都看透了的笃定:“我自己儿子,我比你了解。你是初犯,他是惯犯。”
吴所畏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想起昨晚池骋掐他大腿的那一下,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他咬了咬牙,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摸到自己大腿内侧那块软肉,拇指和食指捏住,用力一拧。
疼。
真疼。
眼泪瞬间涌上来,眼眶红红的,水汪汪的。他抬起头,看着池远端,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可怜巴巴的:“叔叔,我知道他之前有前男友。”
池远端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水汪汪的眼睛,心里那口气堵得更厉害了。
他儿子果然什么都跟人家说了。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软下来一点:“你知道?你知道为什么还跟他在一起?”
吴所畏吸了吸鼻子,声音更小了,小得跟蚊子哼似的:“我也不想的……我一开始真的只把他当哥哥的……”
池远端看着他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心都揪起来了。
这孩子,才十八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他儿子领回家了。
他儿子那个性格,那个脾气,那个占有欲,他能不知道?
这小孩在他儿子面前,不就是一只小绵羊吗?他越想越愧疚,越想越觉得对不起人家父母,把好好的孩子弄成什么样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尽量放得温和一点,跟哄小孩似的:“小吴,你不要怕。你有什么委屈就跟叔叔说,叔叔给你撑腰。你不用怕池骋,他现在就去跟他分手,我看他能说什么?”
吴所畏瞪大了眼睛,眼泪都忘了流。
分手?
他什么时候说要分手了?
他用力又掐了自己一把,这回是真疼,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一滴一滴的,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可是叔叔,我现在是真的喜欢池骋啊……”
池远端看着他,心里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
他儿子有什么好的?脾气又臭,性格又倔,之前谈了一个又一。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放得平稳,跟做思想工作似的:“小吴,你怕什么?有叔叔在,池骋他不能拿你怎么样的。你跟他分手,叔叔给你做主。”
吴所畏一狠心,又掐了自己一把,这回掐得比前两回都重,疼得他眼泪哗哗的,跟开了闸似的,声音都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我真的不想跟池骋分手……求你了叔叔……我什么都给他了……你让我跟他分手,我怎么办啊……”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但收不回来了,眼泪已经流了,话已经说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哭。
池远端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张着嘴,看着面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孩,脑子里嗡嗡的,全是那句“我什么都给他了”。
他感觉自己血压都上来了,不是气的,是愧疚的,是心疼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堵得慌的难受。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家对不起人家,把好好的孩子弄成什么样了?人家才十八岁,刚考上大学,前途一片光明,被他儿子带回家,还被——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站起来,走到吴所畏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小吴,你跟叔叔说实话,是不是一开始……是池骋逼你的?”
吴所畏愣住了。
他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脑子里飞速转着——池骋昨晚没说这个啊!
他该怎么说?
说是?那不是冤枉池骋吗?
说不是?那他刚才哭那一通算什么?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池远端看着他那个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样子,心里顿时有底了。
绝对是自己那个畜生儿子,迫害人家良家妇男。
第283章 对不起,我骗了您
他深吸一口气,又问了一句,这回声音压得更低了,跟怕被谁听见似的:“小吴,池骋有没有……欺负过你?”
吴所畏这回反应快了,急忙摆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声音又急又脆:“没有没有!真的没有!”
但在池远端眼里,他这反应,就是欲盖弥彰。
越是说没有,越是有。
越是摆手,越是心虚。
他叹了口气,回到书桌后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了,苦的。
他放下杯子,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又带着一点不忍:“孩子,你有没有想过你妈妈?你要是跟池骋在一起,你妈妈一个农村妇女,她怎么接受得了啊?”
吴所畏抬起头,眼睛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目光忽然不躲了,直直地看着池远端。
他想起妈妈,想起她那天在院子里说“只要是你想要的,妈都支持你”,想起她在厨房里教他做红烧肉的样子,想起她送他出门时站在院门口挥手的样子。他的鼻子酸了一下,这回没掐自己,是真的酸。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妈妈知道。她同意了。”
池远端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回答。他以为这个孩子会说“我妈还不知道”,会说“我不敢告诉她”,会说“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但他说的是——“她知道。她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