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骋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里的池佳丽,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正冲他“咯咯咯”笑的小东西,深吸一口气。他决定再试一次。他低下头,看着小乐米,这次只说了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前缀后缀:“爸爸。”
    小乐米眨了眨眼,张了张嘴:“哎!”
    池骋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这次加了一个字:“叫爸爸。”
    小乐米没反应,低头开始啃池骋的衣领。
    池骋把他的衣领从小乐米嘴里解救出来,又说了一遍:“叫爸爸。”
    还是没反应。
    他又说:“爸爸。”小乐米立刻抬起头,脆生生地:“哎!”
    池骋沉默了。
    他发现了——只要他说“叫爸爸”,或者“你叫爸爸”,或者任何在“爸爸”前面加了别的东西的句子,小乐米就没反应。
    但只要他单独说“爸爸”两个字,没有任何前缀后缀,小乐米就会“哎”。这孩子不是不会叫,他是把“爸爸”当成了自己的名字。
    池骋叫他“爸爸”,他以为在叫他。他答应了。他觉得自己就是“爸爸”。
    池骋靠在沙发上,看着怀里这个正冲他笑得没心没肺的小东西,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养了个假儿子。
    吴所畏笑够了,伸手把小乐米从池骋怀里抱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他把手机举高了一点,调整好角度,让摄像头同时对准自己和小乐米,然后指了指屏幕里的池佳丽:“小乐米,这是妈妈。叫妈妈。”
    池佳丽在屏幕那头眼睛亮晶晶的:“吴小宝,你好聪明啊!这么聪明,像谁呢?”
    吴所畏下巴一扬,理直气壮:“肯定像我啊。”
    池佳丽翻了个白眼,没理他,继续对着小乐米笑,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跟唱歌似的:“来,叫妈妈。妈——妈。”
    小乐米看着她,眨了眨眼,张开嘴,脆生生地:“哎!”
    姜小帅靠在郭城宇怀里,笑得肩膀直抖。他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说:“这小孩太好玩了,不管谁叫他都‘哎’,跟开盲盒似的,你永远不知道你在他眼里是爸爸还是儿子。”
    郭城宇搂着他,唇角翘着,没说话,但手在他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跟看相声似的,看得津津有味。
    池佳丽不死心,又试了一次:“妈妈。叫妈妈。妈——妈。”
    小乐米看着她,又张开嘴:“哎!”
    吴所畏在旁边笑得不行,伸手在小乐米的小鼻子上轻轻点了一下:“你说你聪明吧,还不会叫妈妈;你说你笨吧,知道占便宜。你到底随谁了?”
    小乐米被他点了一下鼻子,痒得皱了皱脸,张开嘴,“啊呜”一口咬在了吴所畏的手指上。
    吴所畏“嘶”了一声,把手抽回来,手指上多了四个湿漉漉的小牙印。他低头看了看那圈牙印,又抬头看了看小乐米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小脸,叹了口气。
    池佳丽在屏幕那头看着这一幕,笑得直拍床:“兜兜圈圈叫妈妈的时候都一岁了,比小乐米还晚。而且他们俩是双语环境,中文英文混着来,学说话本来就慢。小乐米这环境比他们单纯多了,怎么还这么慢?”
    话音刚落,小乐米张开嘴,发出了一个声音。
    不是“哎”,不是“啊”,不是“啊呜”。
    是——“麻麻”。
    很不清晰,很含糊,像是含着一颗糖在说话,那个“麻”字的声母几乎听不见,只有韵母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扬,带着一种奶声奶气的、软乎乎的味道。但所有人都听见了。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吴所畏整个人僵住了:“你……你说什么?”
    小乐米看着他,眨了眨眼,又张了张嘴,这回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含含糊糊的:“麻麻——”
    吴所畏的瞳孔放大了。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双手捧着小乐米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小宝,再叫一次!再叫一次!”
    小乐米被他捧着脸,动弹不得,小脸皱巴巴的,嘴巴一瘪一瘪的,眼看着就要哭。吴所畏赶紧松手,小乐米立刻不瘪嘴了,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手机。
    吴所畏把手机往后移了半寸,小乐米没够着,急了,小脸皱起来,嘴巴一张,声音又脆又亮:“麻麻!”
    这回比刚才清楚多了。“麻”字的声母出来了,韵母也没那么拖了,虽然还是带着奶声奶气的软糯,但每个人都能听出来——他在叫妈妈。
    吴所畏深吸一口气,把小乐米转了个方向,让他面对手机屏幕,指着屏幕里的池佳丽:“小宝,这是妈妈。叫妈妈。”
    小乐米看着屏幕里的池佳丽,看了好几秒。池佳丽在屏幕那头激动的捂着嘴:“小宝,妈妈在这儿呢。叫妈妈。”
    小乐米张开嘴,这回的声音清清楚楚,奶声奶气的,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又甜又软的调调:“妈妈。”
    池佳丽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颗。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了:“哎!妈妈在呢!”
    詹姆斯从画面外探进半个脑袋:“吴小宝,你很棒。爸爸为你骄傲。”
    小乐米当然听不懂,但他看见屏幕里有人在笑,也跟着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那四颗小白牙和左边那个小酒窝,整个人又甜又软,跟块刚出锅的红糖糍粑似的。
    池佳丽在屏幕那头已经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笑得跟朵花似的,冲小乐米挥手:“吴小宝,妈妈挂了哦。下次再给你打电话。你要乖乖的,听daddy的话,不许再咬爸爸了,听见没有?”
    小乐米眨了眨眼,张开嘴,脆生生地:“哎!”
    池佳丽“噗”地笑出声,挂了。
    屏幕暗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小乐米趴在吴所畏肩膀上,小手揪着他的衣领,脸埋在他脖子里,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他又睡着了。叫完妈妈,就又睡着了。
    吴所畏抱着他,靠在池骋身上,低头看着怀里这张安安静静的小脸:“池骋,他会叫妈妈了。”
    池骋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嗯。听见了。”
    吴所畏在他肩膀上蹭了蹭,闭上眼睛。小乐米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攥着吴所畏的衣领,嘴巴微微张着,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妈妈……”
    吴所畏笑了,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妈妈在美国呢。下次让她来看你。”
    小乐米当然听不见。他睡得正香,嘴角还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第414章 再叫一次
    又过了两个月。
    小乐米满一岁了。
    小家伙从只会趴在爬行垫上啃咬牙胶的小面团,长成了能扶着沙发跌跌撞撞走路的小企鹅。
    两条小短腿直直地蹬着,小屁股撅得老高,每一步都摇摇晃晃的,跟踩在棉花上似的,随时都有可能一屁股坐下去。
    但他乐此不疲,摔了爬起来,爬起来再摔,摔了再爬,小脸上永远挂着那种没心没肺的笑,露出那六颗小白牙——这两个月又冒了两颗,上下各一,整整齐齐地排在粉色的牙床上,笑起来的时候像一排小贝壳。
    但他还是不叫爸爸,也不叫daddy。
    吴所畏教了两个月,嘴皮子都快磨出茧子了。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捧着小乐米的脸,一字一句地教“daddy”;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件事也是捧着小乐米的脸,一字一句地教“daddy”。
    中间还要见缝插针地教无数次,喂奶的时候教,换尿布的时候教,洗澡的时候教,连小乐米坐在餐椅上啃磨牙棒的时候他都不放过。
    小乐米的反应从始至终保持一致——要么“啊”,要么“哎”,要么一口咬在吴所畏的鼻子上。
    池骋比他淡定多了。
    他偶尔也会教,但教的方式跟吴所畏完全不一样。
    他不会捧着孩子的脸念经,他只是在小乐米摇摇晃晃朝他走过来的时候,蹲下来,张开双臂,说一句“叫爸爸”。
    小乐米走到他面前,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脸看他,张开嘴:“哎——”池骋面无表情地把他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叹了口气。
    然后第二天继续蹲下来,张开双臂,说一句“叫爸爸”。小乐米继续走到他面前,继续一屁股坐在地上,继续仰着脸看他,继续张开嘴:“哎——”
    周而复始,跟上了发条似的。
    吴所畏有时候看着他俩这个循环,急得不行,恨不得替小乐米叫。
    池骋倒是稳得住,每次都面无表情地重复同一个动作,同一个表情,同一句话,不厌其烦。
    吴所畏问他:“你就不急吗?”
    池骋低头看着怀里正揪他衣领的小乐米,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急有什么用?他又不听我的。”
    吴所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池骋说得对,急确实没用。小乐米连“爸爸”和“daddy”都分不清,你急他也不会叫,你催他也不会叫,你捧着他的脸念一百遍他还是会咬你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