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乐昀,”林老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你说得……有一定的道理。”
    小乐米的眼睛又亮了一度。
    “但是,”林老师竖起一根手指,决定使出杀手锏,“班干部竞选,要全班同学投票。不是老师说了算,也不是你自己说了算。你得让大家觉得你适合,大家才会选你。”
    小乐米眨巴眨巴眼睛,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表情那叫一个认真:“林老师说得对。小宝接受挑战。”
    他顿了顿,又从椅子上滑下来,站得笔直,冲林老师鞠了个躬,然后转身,迈着稳稳当当的步伐,走出了办公室。
    林老师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摊被小乐米的手指头敲过的桌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从办公室回来之后,小乐米的尾巴就没放下来过。
    不是他故意翘的,是那根尾巴自己支棱起来的。走路带风,下巴带光,连吃饭的时候嘴角都挂着一丝“我已胜券在握”的微笑。
    吴所畏看着他那个样子,好几次想提醒他“低调点”,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孩子的自信,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daddy,林老师说了,”小乐米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身兼数职可以,但要确保自己能做到,要有那个精力。小宝精力可旺盛了,上次体育课跑完四百米,回来还能打一套拳,芽芽都看呆了。”
    吴所畏嘴角抽了一下:“你打拳给芽芽看干嘛?”
    “展示一下实力嘛。”小乐米理直气壮,“让芽芽知道,他哥哥不是一般人。”
    池骋在旁边没说话,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小乐米碗里。小乐米瞥了一眼那坨绿油油的东西,眉头皱了一下,但大概是看在“未来班长兼体育委员”的面子上,没像平时那样讨价还价,直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吴所畏看着他这副“我已经是大人了不能挑食”的架势,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池远端不知道从哪个渠道听说孙子要竞选班干部了,而且是“身兼两职”,当晚就打了视频电话过来。
    电话那头,老爷子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背后是那副他最爱挂的山水画,表情那叫一个严肃,那叫一个郑重,不知道的还以为小乐米要竞选的是人大代表。
    他先是语重心长地嘱咐了一大篇,从“要团结同学”讲到“要尊敬老师”,从“以身作则”讲到“不骄不躁”,讲了足足一刻钟,小乐米在屏幕这头,腰板挺得笔直,点头点到脖子都酸了。
    第493章 小宝是不是不够好?
    第二天,一个硕大的快递箱就送到了家门口。吴所畏拆开一看——一整套文具礼盒,笔、本子、尺子、橡皮,应有尽有,盒子上还烫着金字:“祝贺小宝竞选成功”。池骋站在旁边,看着那一箱东西,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爸是不是对小学生的竞选有什么误解?”
    吴所畏把礼盒盖好,叹了口气:“他高兴就好。”
    小乐米抱着那箱文具,小脸都埋进去了:“爷爷说,这是提前庆祝。爷爷还说,小宝一定能选上。”
    吴所畏张了张嘴,想说“万一选不上呢”,但看着小乐米那张写满了“不可能选不上”的小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正式唱票那天,吴所畏的手机就没停过。家长群里,老师隔几分钟就发一张现场照片。
    小乐米坐在座位上,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丝矜持的、得体的、但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微笑。
    选体育委员的时候,全班三十多个小朋友,百分之九十都写了他的名字。照片里,小乐米站起来,向四周微微点头致意,那姿态那表情,跟领奥斯卡终身成就奖似的。
    吴所畏放大照片看了好几遍,转头对池骋说:“你看他这个表情,是不是在说‘意料之中,情理之中’?”
    池骋看了一眼,面无表情:“他说的是‘还有谁’。”
    吴所畏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沙发上,心情好得不得了。体育委员稳了,班长估计也八九不离十。
    然后班长唱票开始了。
    第一个名字,不是小乐米。第二个,不是。第三个,不是。吴所畏的表情慢慢凝固了。屏幕上,小乐米的照片还在更新,他的腰板依然挺得笔直,但下巴的角度已经发生了变化——从“自信”变成了“不理解”,从“不理解”变成了“这怎么可能”。
    唱票结束,班长是一个女生,梳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的那种。小乐米的票数,零星的,散落在统计表上,像几颗被人遗忘在角落的糖。三十多个小朋友,选他的,只有几个。
    吴所畏盯着那张统计表,盯了好几秒,然后抬头看了看池骋。池骋也看着那张表,沉默片刻,放下手机,站起来,拿起车钥匙:“去接他。”
    小乐米趴在桌上。他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和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尖。
    周围的同学叽叽喳喳的,在跟新任班长说恭喜,有人路过他身边,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椅子,他也没动,像一颗被人遗忘在角落的小蘑菇。
    新任班长——那个扎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的女生,在众人的簇拥下,忽然转过头,朝小乐米走了过来。
    她站在他桌边,歪着脑袋,声音软软的,带着一股真诚的、天真的、完全不觉得自己在补刀的关切:“池乐昀同学,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吗?你可以跟我说,我是班长了,以后班上的事情我都要管。”
    小乐米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慢慢从胳膊里起头:“小宝没有不开心。小宝只是在想,下次怎么赢你。”
    女同学眨了眨眼,笑了:“那你要加油哦。”
    说完,她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小乐米看着她走远,又把脸埋回了胳膊里。
    池骋和吴所畏到学校的时候,小乐米正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扑上来,也没有蹦蹦跳跳,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他也没去拉。
    吴所畏的心一下子就揪起来了。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小乐米滑下来的书包带子扶上去:“小宝,回家了。”
    小乐米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我是小学生我很坚强”的倔强。他没有提竞选的事,也没有撒娇要抱抱,只是伸出手,牵住了吴所畏的手指,然后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往车的方向走。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小乐米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从后座传过来:“daddy,小宝是不是不够好?”
    吴所畏的手顿了一下:“谁说小宝不够好?小宝是最好的。”
    “那他们为什么不选小宝?小宝体育委员是全票。为什么班长,他们就不选小宝了?”
    吴所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说“这不代表你不好”,想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想说“输一次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这些话,他自己听着都觉得空洞。
    池骋从后视镜里看了小乐米一眼,开口了:“你没输。你只是这次没被选上。”
    小乐米愣了一下:“那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池骋把车靠边停下,转过头看着他,“你没输,是你这次没被选上。下次可以努力,下次当班长。”
    小乐米低着头,手指在安全带上抠来抠去,抠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小宝会找到原因的。”
    这孩子倔,得自己跟自己较完劲才行。
    第二天开始,小乐米就进入了“侦查模式”。
    他课间不出去疯跑了,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那个扎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的新任班长。
    吴所畏去接他的时候,问他今天在学校怎么样,他就回了一句:“小宝在观察。”
    “观察什么?”吴所畏问。
    “观察对手。”小乐米的表情那叫一个严肃,那叫一个郑重,跟搞什么间谍活动似的。
    一连观察了好几天,小乐米发现——那个女班长,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
    她说话很活泛,见谁都笑眯眯的,跟谁都能聊两句。同学忘记带橡皮了,她借;同学被老师批评了,她去安慰;同学之间闹别扭了,她去劝。这些事,小宝也能做啊。
    小乐米掰着手指头,把自己和女班长一条一条地对比——笑,小宝也会笑;借橡皮,小宝也借过;安慰同学,上一次浩浩摔倒了,还是小宝扶他去医务室的;劝架,上次超超和浩浩抢铅笔,小宝一人分了一支,他们就不吵了。明明都差不多,为什么大家选她不选小宝?
    小乐米想不通。
    他想不通的时候就会去找一个人——赵超超。超超是他的同桌,也是那次班长竞选中,为数不多把票投给小乐米的那几个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