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梧悠看着那个宽厚的后背,愣了片刻。然后他笑了——他慢慢趴上去,胳膊环住池乐昀的脖子,脸贴在他肩膀上。
    “哥,”他把脸埋进池乐昀的颈窝里,“你还记得吗?小时候练跆拳道,我累得走不动,你也是这样背我的。”
    池乐昀把他往上掂了掂,双手托着他的大腿,稳稳地站起来。“记得。你那时候比现在还瘦,跟只小猴子似的,背起来一点重量都没有。”
    郭梧悠没接话。他把脸往池乐昀脖子里又埋了埋,鼻尖蹭着他的皮肤,像在确认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
    “现在呢?”
    “现在?”池乐昀一边走一边掂了掂,认真感受了一下,“现在还是没重量。你是不是不吃饭?”
    郭梧悠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池乐昀的颈窝里,带着热气。“吃了。就是不长肉。”
    “随你daddy。小帅爸爸也瘦。”池乐昀说得理所当然。
    郭梧悠没再说话。他就那么趴着,听着池乐昀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的,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到了酒店,池乐昀把他放在床上,郭梧悠的后背陷进柔软的床垫里,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池乐昀把他的大衣脱了,又把鞋脱了,去浴室拧了条热毛巾,回来给他擦脸。
    毛巾覆上去的时候,郭梧悠闭着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池乐昀的动作不算轻,甚至有点粗鲁——跟他这个人一样,做什么都带着一股“我糙但我细心”的矛盾劲儿。他把郭梧悠的脸、脖子、耳朵后头都擦了一遍,又把毛巾搭在他额头上。
    “头疼不疼?”
    郭梧悠没睁眼。他伸出手,摸到了池乐昀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腕,攥住了。
    “哥,”他的声音很轻,“你今晚别走。陪我。”
    池乐昀看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没挣开,也没动。就让他那么攥着。
    “行。”他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刚才还说自己是成年人了,这会又跟幼儿园似的——不见着我不进院门。”
    郭梧悠笑了一声,没睁眼,嘴角翘着,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他攥着池乐昀手腕的手慢慢松开了,手指滑下去,搭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
    “哥。”他叫了一声,“你上来。躺着说。”
    池乐昀看了他一眼。郭梧悠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睫毛微微颤着,脸上那点酒意还没散,从颧骨一直晕到耳根。他叹了口气,踢掉拖鞋,在他旁边躺下来。床不大,两个人并排躺着,肩膀挨着肩膀,像小时候挤在一张小床上那样。
    郭梧悠侧过身,面朝他,但没有睁眼。他的呼吸很轻,混着酒味和洗衣液的味道,一下一下的,落在池乐昀的肩膀上。
    “哥。”他又叫了一声。
    “嗯。”
    “要是我们都没长大——就好了。”
    池乐昀偏过头看着他。郭梧悠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伸出手,在郭梧悠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说什么梦话呢。”池乐昀把手收回去,枕在脑后,“长大有什么不好?想干嘛干嘛,想去哪去哪,没人管。”
    郭梧悠没躲,也没睁眼。他抬起手,摸了摸被弹过的额头,嘴角慢慢翘起来。
    “长大好,还是小时候好?”
    “都好。”池乐昀看着天花板上的灯,那盏灯没全开,只亮着一圈暖黄色的光晕,“小时候有小时候的好,长大有长大的好。”
    郭梧悠沉默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变成仰面朝上,跟池乐昀并排躺着,看着同一盏灯。
    “哥,”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你出国一年半,我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一个人也能过得挺好。”
    池乐昀偏过头看着他。郭梧悠的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下颌线绷着,鼻梁的弧度很好看。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但那个笑容不达眼底。
    “那你学会了,还叫我陪你?”池乐昀把目光收回去,也看着天花板。
    郭梧悠没接话。他伸出手,在两个人中间的空隙里慢慢划了一下,指尖碰到池乐昀的衣袖,又缩回去了。
    “哥,”他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明明知道一件事应该怎么做,但就是不想那么做?”
    池乐昀想了想,认真地想了,然后摇了摇头:“没有。我这个人,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怎么纠结。”
    郭梧悠笑了一声,这次笑出了声,不是“哼”的那种,是真正的、从嗓子里溢出来的笑。他偏过头,睁开眼,看着池乐昀的侧脸。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亮的,像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真好。”他说。
    池乐昀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伸手把他的脸推开:“你喝多了就开始胡说八道。”
    郭梧悠由他推着,脸歪到一边,也不挣,就那么歪着,嘴角还翘着。他伸手把池乐昀的手拉下来,攥着,没松。
    “哥,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了?舍不得我?”池乐昀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
    郭梧悠没否认。他握着池乐昀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无意识地蹭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烟花闷闷的炸响。
    池乐昀以为他睡着了。他把被子又拉了拉,刚要收回手——
    “哥。”郭梧悠的声音在安静里忽然响起来,“你跟你女朋友——亲过嘴吗?”
    池乐昀的手顿在半空。他看着郭梧悠的侧脸,那双眼睛还是睁着的,亮亮的。
    “问这个干嘛?”池乐昀把手收回来,枕在脑后。
    “我就想知道。”郭梧悠说。声音里没有酒后的含糊,也没有刻意的试探,就只是——想知道。
    第509章 番外五:我只要那一个吻
    池乐昀沉默了片刻。这半年,这件事其实也一直在困扰他。每次跟那个女孩在一起,到了该亲密的时刻,他都会下意识地躲。一次两次,人家可能以为是害羞;次数多了,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有一次没躲掉,被她亲了脸。就一下,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心动,是——怎么说呢,说不清。反正不是该有的那种感觉。至于嘴,确实还没亲过。
    “没。”他说。
    话音刚落,郭梧悠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太大,床垫弹了一下,池乐昀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跟着坐起来,伸手去扶他:“是不是想吐?垃圾桶——”
    他的手刚碰到床头柜边上的垃圾桶,衣领就被攥住了。拽着他往前一拉。池乐昀还没反应过来,嘴唇上就贴上来一片温热。
    凉的,软的,带着长岛冰茶的味道。一触即离,像被风吹过来的花瓣,碰了一下就被吹走了。
    郭梧悠松开了他的衣领,躺回去。动作很快,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池乐昀僵在原地,嘴唇上那片温度还没散,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郭梧悠。
    “芽芽……”池乐昀的声音有点飘。
    “哥,我喝多了。”郭梧悠说,“睡吧。”
    池乐昀从小就不是一个会把事情往心里搁的人。小时候考倒数,他哼着歌回家的;被吴所畏追着打,他跑着跑着还能笑出声。他是那种天塌下来先找个地方躺着、等塌到头顶了再说的人。
    但这一刻,他再迟钝,也明白了。郭梧悠不开心,不是因为考试,不是因为压力,不是因为他说的任何一句话。是因为他。
    他沉默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安慰?解释?回应?他连自己怎么想的都没搞明白。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进来,从天花板滑到墙上,又从墙上滑到郭梧悠的脸上。
    那张脸被光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限——他看见了泪痕。
    不是刚刚才流的,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的那种。眼眶红着,睫毛湿着,但脸上除了那两道水痕之外,没有任何表情。他不像在哭,更像是在承受什么。
    池乐昀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他伸出手,把郭梧悠从躺平的姿势拉起来,让他坐好。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鲁——他心里乱,手底下就没轻没重。
    郭梧悠被他拽得肩膀晃了一下,没挣,也没说话,就那么低着头,垂着眼睛,睫毛上的水珠颤了颤。
    池乐昀看着他,抬起手,用拇指把他脸上的泪痕擦了。指腹从颧骨滑到嘴角,动作笨拙。
    这一擦,郭梧悠绷不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不是无声的那种,是带着压抑的、闷在喉咙里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的一声——很短,一下就收了。他把脸埋进池乐昀的肩窝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鼻尖蹭着他的衣领,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