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妥协常常在激烈的争吵和更多的咖啡因摄入后达成。
安东尼奥会拿着改好的数字模型,跑到底盘骡车旁边,和机械工程师们一起,趴在地上,用激光测距仪和粉笔,在冰冷的地面上勾画,寻找那微妙的平衡点。
444
喷火系统成了一个独立的小型攻关项目。
负责的是一位名叫乔瓦尼的老派工程师,头发花白,手指粗糙,曾在法拉利的赛用发动机部门工作了几十年。
他听到这个任务时,第一反应是皱紧了眉头……但是很感兴趣。
“喷火?哼,小孩子把戏。”他最初嘟囔着,“我们造的是精密机械,不是马戏团道具。”
但当他开始研究如何安全、可控、且视觉效果震撼地喷火时,态度立刻变了。
他找出了早年某些赛用发动机在台架上测试爆震极限时的影像资料(有些火焰确实从排气管喷出过),又翻出了军用车和特技表演车辆的一些老旧文献。
“燃料不能用汽油,太危险,燃烧也不够好看。”他在小组讨论时,用一根粉笔敲着黑板,“丙烷?丁烷?热值高,燃烧充分,火焰颜色可以调整……但储存和输送需要压力容器和专用管路。”
“火花塞点火位置和时机至关重要。必须在排气流最密集、油气混合最好的区域瞬间点燃,才能形成稳定、壮观的火焰,而不是一声闷屁或者炸膛。”
“隔热!必须给排气管末端、附近的车身部件、特别是底盘和悬挂,加上最顶级的隔热层。我可不想第一次演示就烧了自己。”
“控制逻辑要绝对可靠。驾驶舱里必须有两个独立的开关,一个预位,一个激发。激发信号必须经过多重校验,防止误触。喷射时间严格限制在……嗯,先定2秒吧,不能再长了。”
乔瓦尼甚至亲自跑去摩德纳附近一家为歌剧演出制作特效火焰的小作坊取经,回来时带着一笔记本关于火焰颜色(添加不同的金属盐)、喷射形状(通过不同的喷口设计)的秘籍,让年轻同事们目瞪口呆。
“谁说这不是工程?”乔瓦尼瞪着眼睛,“这也是流体力学、燃烧学、材料学和控制系统!只不过……应用场景比较特别。”
他说特别的时候,嘴角可疑地向上弯了一下。
445
材料车间里,碳纤维工匠们小心翼翼地处理着那些昂贵的预浸料。
蝙蝠车的壳体部件不再是传统跑车流畅光滑的表面,而是充满了折角和深凹的进气道。
这对模具制作和热压成型工艺提出了更高要求。
工坊里时常响起激烈讨论,伴随着意大利人手舞足蹈的动作。
“这里!这个倒角的深度,图纸上标的是5毫米,但模具做出来实际只有4.7!光影效果会差很多!”
“拜托!碳纤维铺层的时候会有厚度,热压后也会有微变形!5毫米是理想值,我们得为工艺留余量!”
“我不管!安东尼奥说了,视觉效果第一!重新做模具!或者想办法在铺层时局部加厚补偿!”
“你杀了我吧……”
最终,往往是以更复杂的铺层方案、更精细的温度压力控制,以及更多的报废件为代价,换来那几毫米的完美。
446
整个项目像一台逐渐磨合到完美状态的v12引擎,每个气缸(部门)都在高效燃烧,推动着曲轴(进度)飞转。
加班成了常态,但抱怨很少。
食堂里,蝙蝠项目组的人总是聚在一起,边吃边争论某个技术细节,桌上摊开的不是餐巾纸就是临时画的草图。
其他部门的员工投来好奇又羡慕的目光——谁不想参与这样一个酷炫又不受常规束缚的项目呢?
托德每周的例会,从最初的谨慎审视,逐渐变成了带着满意神色。
他甚至会提出一些自己的想法:“那个喷火效果,能不能和音响系统联动?比如在喷火的瞬间,模拟一个低沉的咆哮的音效?”
罗斯则完全沉浸在技术海洋里。
有一次,为了调试主动悬架在模拟跳跃落地时的冲击吸收算法,他和软件团队连续工作了36小时,直到成功模拟出车辆从半米高度落下(当然只是模拟,实车不可能真跳),悬挂系统能稳稳接住,车身姿态几乎没有变化的完美曲线。
当他顶着一头乱发和充血的眼睛走出办公室时,脸上却挂着孩子般的得意笑容。
“看,”他对我说,兴奋地说,“虽然不能真的跳,但我们的悬架,想象自己跳了一下,而且接得很漂亮。这证明它已经达到了一个……嗯,很有趣的水平。”
447
这群人圣诞节都不想休息啊!
是我强压着放假的啊!!!
平安夜前一天,我站在项目大厅门口,像赶羊一样把还想往里钻的家伙们往外推。
“回家!都给我回家!陪老婆孩子去!吃火鸡!喝热红酒!唱跑调的《平安夜》!总之,离开这里至少三天!”
罗斯·布朗被托德亲自押送出了门,手里还无意识地捏着一块画满潦草公式的演草纸。托德无奈地对我耸耸肩:“他答应我会至少拆一份礼物,而不是拆解ecu。”
乔瓦尼则被他老伴一个电话吼了回去,据说家里圣诞大餐的烤鹅需要他“专业的火候控制”。
车间和办公室的灯一盏盏熄灭。
我也选择回……呃,瑞士。
科琳娜邀请我去她家过圣诞。
那我焉有不去之理?
448
瑞士的冬天和意大利北部是两种冷法。
舒米家屋檐下挂着一串串小小的的冰凌,是融雪又凝结的痕迹;院子里那几棵云杉披着厚厚的雪毯,科琳娜提前让人在上面绕了星星点点的白色小灯,白天看不出来,一到傍晚接通电源,整棵树就像被冻住的星河。
我把车停进车库——里面已经停着迈克尔的几辆日常座驾,还有那辆被米克命名为红色拖拉机的玩具卡丁车,车把上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我其实一直劝米克给这辆卡丁车换个名字,拖拉机实在太晦气了,但是孩子还小,并不懂得深意。
那就红色拖拉机吧……
449
没按门铃。我熟门熟路地推开侧门,一股暖烘烘的、带着食物香味的气浪立刻裹住了我。
“卢波阿姨!”
第一个扑过来的是吉娜,穿着毛茸茸的驯鹿连体睡衣,小脸红扑扑的,手里还举着一块咬了一半的姜饼人。米克紧跟其后,他好像又长高了一点,穿着格子睡衣,努力想显得沉稳些,但眼睛里的兴奋藏不住。
“哇哦,看看这是谁?”我蹲下来,一手一个接住,“圣诞小精灵和……嗯,未来的滑雪冠军?”
“是车手!”米克纠正我,有点不好意思。
“对,车手。”我笑着揉乱他的头发,站起身。
科琳娜从厨房那边探出头:“卢波!路上还好吗?快进来,外面冷。”
我把外套和围巾挂好,靴子留在门口铺着厚厚地毯的换鞋区,踩上温暖的木地板。
客厅里,巨大的圣诞树已经立起来了,是那种经典的挪威云杉,上面挂满了孩子们手工制作的装饰、亮晶晶的彩球、小小的天使玩偶,还有成串的灯泡。
树顶是一颗有些年头的星星。树下堆着一些包装好的礼物,大小不一,彩纸花色各异。
450
“需要我帮忙吗?”我钻进厨房。
里面简直是战场。
烤箱亮着灯,发出低沉的轰鸣,里面显然烤着庞然大物;炉子上咕嘟着深色的、浓香四溢的酱汁;操作台上摊着准备中的配菜:红椰菜丝泡在紫色的汁水里,土豆正在被科琳娜用一种我看不懂但感觉很厉害的手法捣成泥,旁边还有一碗闪着油光的烤栗子。
“你能看好这两个小家伙,别让他们把生面团全塞进嘴里,就是最大的帮忙。”科琳娜嘴上这么说,却递给我一杯冒着热气的红酒,“刚热的,香料放得刚好,尝尝。”
我接过杯子,深深吸了一口那馥郁的、带着橙皮和丁香气息的蒸汽,抿了一口。
甜、酸、香料的热辣和酒精的暖意完美平衡,顺着食道一路熨帖到胃里。
“我干了,你随意。”
科琳娜笑的很开心,她笑了,把一盆生面团放到厨房中岛上,又拿出一些饼干模具。“米克,吉娜,来帮妈妈做小饼干好不好?做完我们可以用糖霜画脸。”
两个孩子立刻欢呼着爬上高脚凳,洗手(在科琳娜的监督下洗了三遍),然后开始煞有介事地选择模具。
小星星、小圣诞树、小铃铛……面团被他们的小手压扁,再小心翼翼地揭起边缘,有时候成功,有时候会碎掉,引来一阵懊恼或大笑。
我靠在料理台边,喝着热红酒,看着这一幕。
然后舒米就从书房出来了,我跟他打了声招呼:“嗨,迈克尔,在忙什么?”
“没什么,”他摇摇头,然后目光转向厨房里的主战场,“需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