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身体的情况如何自己当然是最清楚的,几个月下来,再怎么迟钝的人也能意识到身体的变化,更何况是对自家幼驯染拥有一些神奇力量心知肚明的幸村精市呢?
他知道冬晴悠不愿意见他,所以在这数个夜晚里,他一直有意无意地将原本应该关好的门敞开,就等着有人像做贼一样的偷偷摸摸地溜进来。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幸村精市应该会耐心地等着冬晴悠做好心理准备,而后真正敲响他的门,和他面对面的将一切说开,但是直到某天起,他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春夏给的符咒确实能让灵力抵抗不强的人陷入昏睡,但他却忘了一件事,幸村精市的精神力打小就强得异于常人,因此,在某种程度上,他抵抗了一部分符咒的效果。
不过,即使能抵抗,他却也发现自己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睁不眼睛,身体像被沉重的锁链束缚着动弹不得。
但他的意识却是清醒的,能感觉到身体四肢百骸传来的暖流从手心开始顺着血管蔓延至全身,所到之处,那些日日夜夜折磨他的隐痛和不适,像遇到阳光的雪一样缓缓消融。
他甚至能感觉到身旁熟悉的气息此刻就站在他床边,握着自己的手,做着某种他无法理解早就知晓,也早有预料的事。
但这几次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前面几次似乎无法对冬晴悠本身产生什么影响,少年每一次都会偷偷摸摸地来,再生龙活虎地走,还不忘顺走一点他特地给他准备好的零食、点心和水果。
但这一次,他能感觉得到自家幼驯染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
幸村精市觉得这样不行,所以他想睁开眼睛,想伸手抓住那只手,想直接去问他“你去哪儿了”“为什么消失”“这段时间过得好不好”,想告诉他“别走”“留下来”“至少让我看看你”。
但他一件事都做不到。
符咒的力量像无形的枷锁,束缚着他的身体,让他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要将那种庞大的力量被压缩成丝线,穿过比针眼更细的神经节点——这其中需要耗费的精力和体力,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每一次治疗结束时,冬晴悠都会有些脱力,所以每一次幸村精市都能感觉到握着他的手在微微颤抖,能听见少年压抑的、疲惫的喘息,能想象出那张总是笑着的脸上此刻该有多苍白。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躺在那里感受着,聆听着,沉默着,像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眼睁睁看着外面的世界,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不过,今晚好像有些不一样。
幸村精市在冬晴悠推门进来的瞬间就察觉到这次没有那股熟悉的、带着檀香的气味。
前几个夜晚空气中都会弥漫开那种奇异的气味,然后他的意识就会变得昏沉,身体更加无法动弹。
但今晚没有,今天只有冬晴悠轻手轻脚的脚步声,只有少年因为紧张而屏住的呼吸声和熟悉的温度轻轻覆盖上他的手。
幸村精市一如既往地静静地听着,听着那些细微的、属于冬晴悠的呼吸声,偶尔压抑的闷哼,手指因为用力而攥紧时关节发出的轻响。
然后在某一个瞬间,他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碎了。
像堵塞已久的河道突然被疏通,像断开的电路重新接通,那一瞬间,某种无形的枷锁松开了,他的身体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卸下重负后的轻盈。
骨髓深处那种隐约的、时刻存在的刺痛消失了,神经中那种细微的麻痹感不见了,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
幸村精市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知道治疗完成了。
那个困扰他数月、让医生束手无策、手术成功率低到令人绝望的疾病被治好了。
被冬晴悠治好了。
喜悦?高兴?担心?
他还没来得及产生什么别的情绪时,几乎在同一时间,他听见噗通一声闷响,虽然很轻,但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是冬晴悠。
少年在完成最后一步治疗后,终于支撑不住腿一软直接滑落在地。
膝盖撞在地板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但冬晴悠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瘫坐在那里,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呼吸粗重——
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结束了。
他治好了精市,他的朋友,他的伙伴,他最重要的人可以继续他的梦想了。
可以重新站在网球场上,可以重新拿起球拍,可以不用再躺在病床上,不用再忍受疼痛,不用再赌那百分之三十的可能性。
终于……
少年握着幸村精市的手是颤抖的,热腾腾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冲进眼眶,模糊了视线。
他试图憋回去,但失败了,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两滴,三滴……最后连成一片。
……反正结束了,就这样吧。
发现确实无法制止了之后,少年顺从自己的心意,垂下头将脸贴在那只温凉的手心里,无声地大哭。
无声地,压抑地,温热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哽咽,泪水浸湿了幸村精市的掌心,也浸湿了他自己的脸颊。
从开始到现在,他一直没有哭。
眼睁睁看着幸村精市倒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没有哭,知道所有真相、知道那个人隐瞒了自己这么久的时候他没有哭,在异空间里学习了不知道多少个时日、学到大脑几乎要爆炸的时候他没有哭。
不眠不休地练习、触碰到无数个受伤病重险些死去的人、甚至拿自己做实验来验证治疗效果的时候他也没有哭。
他不敢哭,不敢去想象幸村精市在病床上的模样,不敢去想象自己失败的可能,不敢有多余的念头。
所以在抵达这个终点之前,他只敢埋着头,拼了命地学习,学习和学习,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但现在终点到了,他做到了,所以终于可以哭了。
连带着这几个月来积压的所有担忧、不安和无声的崩溃一起落下,泪水像开闸的洪水,沉寂入这片夜色里。
再让他休息一会吧。冬晴悠想。
等情绪平复之后,他就可以回去了。回去好好睡一觉,睡到自然醒,然后……然后也许过段时间他就可以鼓起勇气,来正式地见一见精市。
告诉他我回来了,告诉他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但是在那之前,让他再待一会吧。
然而在泪眼朦胧之中,冬晴悠好像听见了一声叹息。
很轻很轻,轻得像幻觉,但下一秒他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是他握着的那只手。
冬晴悠猛地僵住了。
他下意识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对上了一双眼睛,一双漂亮的、熟悉的、紫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澈,像雨后初晴的天空,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
里面盛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冬晴悠看不懂的东西。
幸村精市醒了,而且看起来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
冬晴悠:“?”
少年的大脑瞬间空白,所有的情绪啊,疲惫啊,眼泪啊在这一刻全部凝固,然后在求生本能替代大脑上线之后,他立刻弹射起步从地上蹦起来,顾不上腿软,顾不上脱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快跑啊!
现在!立刻!马上!快跑啊!
他的手在半空中胡乱地划拉,试图撕开一道空间裂缝,虽然现在灵力已经所剩无几,不过挤一挤应该还能开一道小门,足够他钻进去逃之夭夭。
但很明显,幸村精市的反应更快一步。
在冬晴悠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空间裂缝边缘的瞬间,一只手伸过来牢牢地拽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足够阻止他逃跑。
冬晴悠的身体猛地僵住,不挣扎也不是,挣扎了又怕伤到他,只能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见幸村精市正看着他。
虽然病了几个月,但少年的身量仍然比冬晴悠要高些,站在他面前时有阴影投下,带来沉重的压迫感,和像个鹌鹑一样的冬晴悠相比,一眼看去居然也分不清谁才是那个病患。
完了。
不会要挨骂吧。
“……冬冬。”
在冬晴悠越来越惊恐的目光里,幸村精市却只是垂下眼看着他,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眼里里面盛着一种有些可怜的情绪,像是被抛弃的小动物,湿漉漉的:“你现在,是还在生我的气吗?”
“对不起。”
冬晴悠:“……”
你!你!你不许用这招!
你不许这样看我!
作者有话说:
新年跨年,外面烟花爆竹作响,霹雳啪啦,冬晴悠早早约了幸村精市出门跨年,在距离烟花大会最近的地方约了一个位置。
这里的苹果糖很好吃,鲷鱼烧里的豆沙软软甜甜,可丽饼糊满了奶油,冬晴悠一路从头吃到尾,吃了个尽兴,要不是幸村精市拽着他的手,此人已经飘飘欲仙地窜进各个摊位里提前感受新年的氛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