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踩着薄雪穿过医院前空旷的广场,脚印一前一后,细细碎碎地拐进旁边的小巷。巷子很深,但冬晴悠走得很熟,像走过了千百遍了一样,他的空间门每一次都开在这个无人问津的角落,自然也熟悉路。
所以这次是他牵着幸村精市的手,七拐八拐地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梭,最后停在一个完全黑暗的、没有任何光源的角落。
这里很安静,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是很适合杀人越货的角落,但幸村精市看着冬晴悠,等待着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下一秒,他就看见少年抬起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虽然动作很随意,但空气中却骤然出现了一道裂缝,幽深的、边缘闪烁着不稳定银光的裂缝。
幸村精市心底泛起浓烈的惊讶。
虽然他早已对这些不科学的事有所准备,从关东大赛、甚至更早一些时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毕竟冬晴悠身上总是发生一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
但亲眼所见和心里有准备终究是两回事,当那些超越认知的景象真实地、毫无遮掩地呈现在眼前时,那种冲击感依然会让人心跳加速,呼吸微滞。
冬晴悠用一点灵力打开了时空通道,在病房里呆的这么长时间,足够他的灵力恢复到够用的水准,少年转身,朝幸村精市笑了笑,露出尖尖的小虎牙:“走吧。”
二人迈入裂缝之中。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山坡,虽然不是很高,但视野很开阔。坡上长满了柔软的草,山坡的中央矗立着一棵树。
那是一棵巨大得惊人的树,树干粗壮,高耸入云。
幸村精市认识这棵树,这是他们之前合宿时来过的地方,是冬晴悠老家的后山坡,他记得,那时这棵万叶樱开过一次花,开花时很美,粉色的花瓣像云霞一样笼罩整个山坡。
但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了,樱花的花期早就过了,花瓣早就落尽,树叶也该开始枯黄、凋零。
可是……
幸村精市抬起头,看着眼前这棵依然枝繁叶茂、绿意盎然的万叶樱,眼底闪过一丝更深的疑惑。
可是,冬冬要带他来这里干什么?
在后者略带疑惑的视线里,冬晴悠松开了他的手,向前走了几步,走到了那棵巨大的万叶樱前。
而后,他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了粗糙的树干上。
下一秒,幸村精市的瞳孔猛地收缩,在他难以置信的注视下,那棵万叶樱动了。
粗壮的树干微微震颤,树皮下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流动、闪烁起淡淡的银光,树枝开始舒展,树叶的颜色开始变化,从深绿,到浅绿,到嫩绿,再到粉色。
在他骤然缩紧的瞳孔里,万叶樱树上所有的叶子,在同一瞬间完成了色彩的转换,绿色像退潮一样褪去,粉色像涨潮一样涌来。
只一眨眼,眼前这棵巨大的树,就变成了一片粉色的、仿佛燃烧着的花海,整棵树所有的枝头所有的花苞,在同一瞬间绽放。
像烟火在夜空炸开,像潮水在岸边拍打,像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苏醒。
风吹过时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倾泻,像一场粉色的暴雨,从树冠倾泻而下,笼罩了整个山坡,笼罩了站在树下的两个少年。
幸村精市站在花雨中,仰着头睁大眼睛,看着这幕超越常识、超越想象、超越一切语言能够形容的景象。
花瓣落在他头上,肩上,睫毛上,触感柔软,带着淡淡的、清甜的香气,恍惚间让他想起他小学一年级、二年级……一直到国二的入学季。
四月樱花季落下,有两个少年肩挨着肩走过无数遍那条路,而如今在他视线的前方,在漫天飞舞的粉色花雨中,那个少年转过身看向他。
水蓝色的短发上落了几片花瓣,那双鎏金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月亮,像太阳,像夜空中最灿烂的星星。
在这一瞬间,幸村精市突然能听见自己心脏在夜里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
像在做梦一样。
站在他面前的少年看着他怔愣的模样,突然弯着眼睛笑了,就连声音在花雨中都显得格外清晰:“这就是灵力,精市。”
“与精神力同源的灵力。”
*
在盛开的万叶樱下,在漫天飞舞的粉色花雨中,冬晴悠将一切和盘托出,没有隐瞒没有保留也没有修饰。
从他出生没有见过父母,先担上了审神者的身份,到本丸的存在,时之政府的职责,付丧神们的故事。
从他从小拥有的特殊力量,到这次为了救他而进入时间停滞的空间学习治疗,到那些来自各个世界的老师,到这场持续了数月的、偷偷摸摸的治疗。
虽然他原先是想直接将这一块糊弄过去,但很显然他并不会撒谎,刚开口一句就被幸村精市啪一下戳破,只能老老实实地把所有的事交代清楚。
是他想说吗?不,是他不得不说。
那张脸一皱,冬晴悠嘴就秃噜,恨不得把今天吃了几粒米都抖搂出来。
从他开口道结束,所有的一切,幸村精市都在安静地听着。
没有打断,没有质疑,没有露出任何难以置信或者别的表情,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眨眨眼。
本丸夜晚的风很温柔,带着花香,带着草木的气息,拂过两人的耳畔,扬起他们的发梢。
“辛苦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进空气里:“为了治好我,一定很辛苦吧?”
尽管他不曾经历,但只要想象那些事,他就……
冬晴悠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嘴唇抿得更紧,刚刚消退一点的泪意似乎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幸村精市看见他眼眶又开始泛红,连忙转移话题:“抱歉,关于我的病……”
“我不该瞒着你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只是还没做好准备。”
和冬晴悠一样,他还没做好和朋友告别的准备,在他从医生那里得知了这场病的结尾,得知了治疗方案之后,他也曾在很多个夜晚里辗转难眠。
要怎么说呢?看着自己不受控制的身体,也许要告别的赛场,他总想再拖一会、再拖一会,拖到拖无可拖。
其实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他能处理的更好,但意外先走一步,所以他家幼驯染离开他也离开的匆忙,始终杳无音信。
但等到他回来之后,这几个月来的担忧、等待、不安在这一刻终于尘埃落定,连带着他也终于能将这几个月藏在心底的想法,趁着这个夜色全数托出。
第70章
等到一切结束之后,他们现在要考虑的就只剩下了一个问题——
“……真的要打吗?”
冬晴悠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毯上,如临大敌地抱着胳膊,眉毛拧了又拧,表情凝重。
他面前摆着幸村精市的手机,黑色的屏幕倒映出他的愁眉苦脸。
就这样纠结了大半天之后,少年到底还是逃避似的抱住了脑袋,整个人向后一倒,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哀嚎:“啊啊啊——!”
“我一定要打这个电话吗?!”
“不然就这样退部也可以的!反正你现在回去了,以立海大的实力,全国大赛的三连冠也没什么问题,我就这样……”
越说他就越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声音也越来越大,像是在说服自己:“就这样,我继续当我的审神者,你们继续打你们的网球,我们各自安好,互不干扰,多完美!”
想着想着,冬晴悠的眼睛又渐渐亮了起来,他从愁眉苦脸地盯着手机到眼睛亮亮地看着身旁的幸村精市,眼里的希冀几乎要溢出来了。
但幸村精市一眼就看出来了此人完全是后知后觉地对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感觉到了尴尬,想逃避,不愿意面对,想把自己龟缩回安全的壳里。
不过如果这么说的话,如果不是今天晚上他及时地拽住了冬晴悠的手,这个人在治好他之后,大概率就会像之前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这样是不行的。
幸村精市笑眯眯地看着他,声音温和,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不行哦。”
冬晴悠的脸垮了下去。
“弦一郎也等你很久了。”
幸村精市继续说,声音放得很轻:“大家都很担心你呢,赤也之前来看望我的时候,虽然没提,但他明显是很想问你的情况。”
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这几个月里见过很多。
冬晴悠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最后只能叹了口气,肩膀彻底耷拉下去,认命地颤颤巍巍地捧起了手机。
手指滑动屏幕,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通。
电话嘟了好几声,而后被接起了,对面传来一道沉稳的、熟悉的声音:“幸村?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是出什么……”
“弦一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