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晴悠打断了那个声音。
    很简单的一句话,只有三个字,但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像被卡住了脖子的鸭子一样戛然而止。
    隔了几秒之后,对面才迟疑地、带着点不确定地开口:“……冬冬?”
    “是我。”
    冬晴悠的声音闷闷的,一字一顿地说:“对不起,我回来了。”
    电话那头又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更长,长到冬晴悠几乎以为电话挂断了,他紧张地握着手机,手心渗出细密的冷汗。而也就在他准备再说点什么的时候,真田弦一郎的声音终于重新响起:“……没事。”
    “你回来就好。”
    冬晴悠:“……嗯。”
    真田弦一郎:“……嗯。”
    而后两个人就隔着手机陷入了大眼瞪小眼般的沉默,虽然看不见彼此,但那种尴尬的、不知所措的气氛,还是透过电波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冬晴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但大脑一片空白,而真田弦一郎那边似乎也在努力组织语言,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即将升级为灾难时,幸村精市叹了口气,认命地接过手机:“弦一郎,是我。”
    电话那头似乎松了口气,冬晴悠几乎能想象出真田弦一郎擦汗的样子。
    “网球部那边怎么样?”
    幸村精市问,但真田弦一郎知道,这个问题显然并不只是表面意思,于是他顺理成章地接下了,声音也恢复了以往的平稳:“都很好,大家都有在认真训练。”
    “柳最近给大家做了一批新的负重,切原那小子长进很多……”
    他一条一条地说着,语速不快但很清晰,像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告诉电话这头的人:看,我们很好。
    最后,他说完了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沉默了一瞬之后声音放得更低,更轻:“冬冬。”
    冬晴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我、我在。”
    “你的位置……”真田弦一郎:“大家一直都有给你留着。”
    冬晴悠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呆呆地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声音。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啊……是吗?”
    少年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带着点不知所措的局促:“可是我……我已经离开这么久了……”
    “没什么可是的。”
    这次是真田弦一郎打断了他:“早点回来吧。”
    “柳需要重新记录你的数据,好定制新的负重,别浪费时间。”
    冬晴悠的喉头一酸,这股酸意来得又急又猛瞬间冲上鼻腔,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憋回去,然后也不管电话那头的人能不能看见,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真田弦一郎似乎松了口气,轻轻“嗯”了一声:“我们等你。”
    电话被挂断了。嘟、嘟、嘟的忙音响起之后,冬晴悠还保持着握着手机的姿势呆呆地坐在原地,眼睛有些模糊,视线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水光。
    幸村精市从他手里轻轻拿过手机放在一旁,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冬晴悠的脑袋:“好了,解决了。”
    “这两天好好休息,然后和我一起回去吧。”
    幸村精市的身体虽然已经痊愈,但出院前还需要做一系列检查,确认没有任何后遗症。
    而冬晴悠连续熬了这么久,在时间停滞的空间里不眠不休地学习,在现世和小世界里来回穿梭实践,每晚还要偷偷去医院治疗……他也需要时间好好休息恢复状态。
    “好。”
    冬晴悠点了点头,从地毯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我先送你回去吧。出来太久会被发现的。”
    幸村精市应了一声,看着冬晴悠熟门熟路地划开空间裂缝,两人一起踏其中,七拐八拐地离开小巷,到达病房门口。
    他朝冬晴悠摆了摆手:“好了,回去好好休息,之后联系我。”
    冬晴悠点点头,转身就准备离开,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幸村精市却又叫住了他:“冬冬。”
    冬晴悠回过头,疑惑:“嗯?”
    幸村精市看着他,月光从走廊的窗户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时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着温柔的笑意,也盛着某种更深的、郑重的情绪:“我向你保证,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再瞒着你。”
    “所以……之后,不要再为了我掉眼泪了。”
    冬晴悠先是愣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之后眨了眨眼,笑了一下:“……好。”
    *
    冬晴悠高高兴兴地回到了本丸。
    脚步轻快,嘴角上扬,连背影都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他径直冲回自己的房间,甚至没来得及和等在走廊里的付丧神们打招呼就一头扎进了柔软的床铺里。
    被子很软,枕头很香,床垫的弹性恰到好处,比空间里冷冰冰的书库要温暖多了。
    冬晴悠裹着被子滚了两圈,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几乎是在瞬间就沉入了睡眠。
    太累了。
    这几个月积累的所有疲惫,所有的压力,紧绷着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放松下来,身体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
    所以他这一觉睡得很沉,沉到一期一振和堀川国广轻手轻脚地进来帮他收拾房间时都完全没有察觉,沉到药研藤四郎来给他检查身体时也不知道。
    付丧神们默契地守在他房间外,隔绝了任何可能打扰他的声音。
    他们拉好窗帘,调好空调的温度,在门口挂上了“请勿打扰”的牌子,给他留了最充足、最安宁的睡眠环境。
    而另一边,在无人察觉的地方,一些事情正在悄然发生。
    有人出手悄然干预了现世的医疗系统。
    幸村精市的主治医生在某天清晨查看病例时,忽然“想起”了一种之前被忽略的治疗方案,医院的检测仪器在某次例行检查时,恰好“调整”到了一个更精确的数值范围,几位顶尖的神经科专家在各自的学术会议上,“偶然”交流到了某个最新的研究成果。
    一切都很自然,自然得像水到渠成,像巧合叠加,像医学进步带来的必然结果。
    于是,当幸村精市接受最终检查时,发现现在所有的数据都显示他的病已经痊愈了。
    不是缓解,不是好转,而是彻彻底底的、没有任何后遗症的痊愈。
    医生们感到惊讶,但也感到欣慰,他们把这归功于“奇迹般的自愈”“罕见的病例”“现代医学的又一次胜利”。
    幸村夫妇激动得热泪盈眶,再三感谢医生,幸村精市本人则微笑着接受所有的祝贺,没有多说什么。
    在无人察觉的地方,这一场风波就这样过去了。
    春夏挂掉了电话,向眼睛里闪着星星的女孩摆了摆手,雾原莲收回视线,挥别了黑皮的青年。
    一切都是这样巧合。
    *
    等到冬晴悠终于睡醒时,已经是四天后了。
    他是被饿醒的,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钻出来时头发还乱糟糟地翘着,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还处于一种懵懂的状态。
    发了一会儿呆,他才终于彻底清醒过来,简单洗漱了一下,然后抱着烛台切光忠特地温在炉子上的南瓜粥,给幸村精市打电话。
    “喂?”
    幸村精市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终于睡醒了?休息的怎么样?”
    “还好……”
    冬晴悠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一边往嘴里塞粥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还是有点困,但是不能睡了……”
    粥很香,是烛台切光忠特地温的,因为不知道自家主公多久能睡醒,所以他就一直温在炉子上。
    刚睡醒的审神者咽下一口粥,想了想说:“嗯……我明天回去,精市——”
    幸村精市知道他的心思:“我当然会跟你一起的。”
    冬晴悠这才高高兴兴地点头,继续捧着南瓜粥喝,等到吃饱喝足之后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在得知幸村精市已经出院回家之后,他就和一期一振一起提着东西回到了现世,去拜访了隔壁家。
    许久不见冬晴悠,也一直没有他的消息,所以幸村夫人见到他时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快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冬晴悠的脑袋,又捏了捏他的脸颊,心疼地说:“瘦了瘦了……”
    原先稚嫩的婴儿肥减掉了一大半,衬得整张脸小了一圈,下巴也尖了,看起来成熟了不少,但也更让人心疼。
    一期一振在旁边点头:“确实,这段时间太辛苦了。”
    幸村精市也附和:“对,后面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冬晴悠:“……?”
    他看了一眼迅速加入家长组并且毫无违和感的幸村精市,发出了疑问:“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这怎么忽然就变成批斗大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