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弈秋揉了揉耳朵,问他:“应酬结束了?准备回家吗?”
秦之言道:“今天不回。”
姬弈秋的呼吸出现了一瞬很微妙的停顿,而后语气如常道:“那你早点休息。”
秦之言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故意说:“不。”
姬弈秋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你玩得尽兴。”
“行啊。”秦之言道,“那我半夜把厨师、保姆和司机叫起来凑一桌麻将,一定玩得尽兴。”
姬弈秋这才明白对方在逗他,一边松了口气,一边含笑问道:“你今天回老宅休息吗?”
秦之言道:“嗯。你不在家, 我回去做什么?”
这话让姬弈秋一口气甜到了心头,甚至想立刻乘坐红眼航班回到a市。他用了好大的理智才压抑住,唇角的笑容却压不下去:“我明天中午的飞机回来,下午去接你好吗?吃晚饭, 然后看电影。”
“不用特意如此, 等你的事情好好处理完。”秦之言道。
“已经处理好了。”姬弈秋不愿用这些事情来烦他,只简单说了几句,又道, “想你了,想早点回来。”
冬至之后,姬弈秋便格外珍惜两人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如果不是这次事出紧急,他是一点也舍不得离开a市的。从去到回,全程也不过一天半的时间,可他仍然无比遗憾。
秦之言温柔地说:“你安排好就行。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
“好。”姬弈秋道,“今晚继续唱歌哄睡吗?”
车子停在老宅外那片瘦劲的湘妃竹外,秦之言扶了扶酒后微沉的额头,慢慢地向大门口走去,语气理所当然:“不然呢?你不在我身边,就想消极怠工吗?我要听外婆桥和雪绒花。”
姬弈秋柔声道:“可我不会唱雪绒花。”
他推门进屋,正说着话,明显已经睡下又起来、穿着睡衣的秦朔站在楼梯上,正蹬蹬蹬下楼,平静的声线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哥?你回来了?怎么不早说,我提前去接你——”
秦之言一手拿着电话和姬弈秋聊天,一手抬起向下按了按,示意对方不要打扰自己讲电话,从他身边擦肩而过,进入卧室关上房门。
秦朔僵硬地站在原地,对方的声音还在空气中回响。
“那你学。”
“要学多久?三天够不够?”
“你这又是胡说,我什么时候挑剔了?”
情侣间的柔情蜜语,说是打情骂俏也不过分。
秦朔看向紧闭的房门,深吸了一口气,身侧紧攥成拳的手指因太用力而发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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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秦之言分手的事情被捅破,不再需要藏着掖着,从餐厅离开后,商阳便和父亲一起回了家。
到家后,一直闭目养神的商父不急着下车,却是问道:“阳阳,你老实告诉爸爸,你和小秦之间,到底有没有谁对不起谁?”
商阳轻轻一颤,低着头说:“我……”
商父笑了起来:“怎么,你怕我对他做什么?你还没嫁过去呢,胳膊肘就已经完全拐过去了。放心吧,爸还要这张老脸呢,不会掺和你们小辈的事情。”
商阳含糊地说:“是我对不起他,但是……他也对不起我。”他顿了顿又小声找补,像是生怕父亲去找对方的麻烦,“我对不起他的程度更深一点。”
商父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半晌后道:“你问心无愧就行。”
商父又说:“你爷爷最近在古董市场淘到一个唐朝的花瓶,看不出真假。明天带去给秦老爷子看看,我和你母亲去,你也一起吧。”
商阳肝胆俱颤,看着他:“去……去干什么?他有了新的家,不会在老宅的。就算在,他讨厌我,我上赶着去惹他心烦,而且,他一定不会见我……”他说得颠三倒四,痛苦不堪。
明明在说古董花瓶的事,他却满口痴缠犹疑,谈着情爱。商父看了眼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却终究舍不得苛责,把纵横官场几十年的本事用来教他搞情情爱爱,堪称杀蚂蚁用上了关二爷的青龙偃月刀:
“你秦伯父家教严格,小秦这孩子最是温和知礼,从小待人接物都挑不出错处,更不会当面拂谁的面子。今晚你两次倒茶他都一口没碰,还是当着我的面如此,总归是你做了什么事惹他生气,他故意叫你难受。当然,你的性格我也知道,你对他最好,向来是宁愿自己吃苦也不愿他吃苦,所以不大可能是你做了什么错事,倒像是你说了什么错话。”
父亲不紧不慢的一通话语,商阳只觉得从天灵盖到脚底板都被他看穿。
说了什么错话呢?他那天在气头上,说了两句很重的难听的话。他说秦之言从头到尾骗了他三年,他还说了他脏。这两句话,不知哪一句会更叫他生气。
“具体的情况我不清楚,不妄加议论。只按你自己说的来看,你说对不起他,估计是五分真五分假,怕我去找他麻烦?”商父打趣地说,“但你愿意这么说,估计也有几分是真这样想。所以我告诉你的是,你问心无愧就行。”
商阳怔怔地看着他,就像看着救命稻草:“那怎么办呢?”
商父估计没带过这么笨的学生,也没遇见过这么迟钝的下属,需要他把话说得如此明白,叹了口气。
“我们两家的关系,是你可以利用的抓手。你想挽回,一方面是正大光明的接触往来。”
“另一方面,关乎你们两人之间的那方面,就需要你自己去想了。毕竟我也不知道你对他说了什么。这就叫以正合,以奇胜。”
“你担心他不在家,这还不好办吗?我会给你秦伯父去个电话,让小秦回老宅。”
一条一条,清晰明了,商阳内心渐渐亮堂,升腾起些微的期望,却又可怜兮兮:“可是,他今晚不理我。”
商父又叹了口气,只觉得刚才那一通都是在对牛弹琴,挥了挥手:“那算了,明天在家休息。”
“要去!”商阳求他,“我要去,我去求他。爸,您说得对,他从不会当面拂别人的面子,他就是在生我的气。而且,他今晚明明可以借口离开的,可他仍然和我们共处一室了。”
商父摇摇头道:“我可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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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姬弈秋温柔低缓的摇篮曲中,秦之言睡了过去,直到第二天早晨十点。
宿醉的感觉非常差,他全身都不舒服,可再躺下去显然只会增加难受,起来活动活动反倒能转移注意力。
他起床简单洗漱了一下,坐在窗前看了会儿雪。一夜之间,庭院被白雪覆盖,翠绿的窗框外粘着一朵朵霜花,透亮美丽。
听闻来了客人,秦之言从衣柜拿了一件黑色大衣披上,离开卧室下楼去。
商阳拎着礼物跟在爷爷和父母身边,紧张得手心直冒冷汗,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面前,他鼓起勇气,喊:“之言哥哥。”装得就像过去的无数次一样。
当着双方父母和爷爷的面,秦之言不咸不淡地嗯了声,从他身边擦身而过,对着他父母轻轻颔首:“伯父,伯母。”
那一声浅淡的“嗯”,落在商阳耳中宛如惊天巨震,他整个人一瞬间从地狱来到了天堂。这是分手之后他第一次收到来自秦之言的正向回复。原来一个字就能让他幸福至此。
商阳甚至都不再奢望秦之言能待他如初,不奢望拥抱和亲吻,他想,再和他说一句话吧,就算只是“嗯”一声也好。他会立刻下跪道歉,并发誓赌咒永不离开。
等飘飘然的灵魂回到体内,他发现自己傻呆呆地站着,其他人早已在沙发上坐着聊天。
秦之言带着微笑听客人说话,身体微微前倾,认真而专注。待到回答对方的问题时,又谦逊有礼,诙谐幽默,无论什么话题都能聊上几句,客厅里充斥着愉快的笑声。
商阳悄悄地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双膝并拢脊背挺直。见他手一抬,便立刻十分熟稔地端起桌上的热水递到他手边。
宿醉后的世界像是蒙着层薄薄的雾气,行动与思绪都比平日要慢上几分。水杯的温度和重量紧贴着手心,秦之言把水杯放回桌上。
商阳短暂地失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斗志。
午饭时分,秦父提起出差时曾乘坐轮渡穿越大西洋,见到某种鱼类的大型迁徙活动,此鱼类正是桌上某道菜的食材。秦之言顺口讲了一个关于此鱼类的民间传说。气氛其乐融融。
趁大家说话时,商阳非常隐蔽地为秦之言夹了一块凉拌西红柿。
等大家吃得差不多,秦之言只说还有点事情。他微笑着冲客人颔首,彬彬有礼地告退,把碗筷拿去厨房后便上楼去了。
只有坐他身边的商阳知道,他一筷子都没夹,一口东西都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