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都市言情 > 姑息 > 第36章
    只是坚韧而已。
    第二天一早,白熵把他叫去了楼梯间。
    那里僻静,无人经过,一扇窄小的窗外,天蓝得耀眼,阳光斜照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
    他用比平日里更温柔的声音说:“广泛转移的速度,比我们想象的快一些,再加上脑梗……”
    按常理,交代病情应该在医生办公室完成,可此刻,白熵只想找一方独属于他们两个的角落。
    周澍尧没说话,他站在窗影边缘,脸色有些灰暗。白熵看着他,似乎被一根细线勒住了心,心里塞满了细密的疼,忍不住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可周澍尧却猛地抽回手,转而紧紧攥住冰凉的金属扶手,身体微微晃动一下,虚弱得站不住似的。
    白熵下意识去扶,周澍尧却抬手挡开。
    “别安慰我,白主任。”他沉着脸、低着头,“我受不了。你要是在这个时候安慰我,我就撑不住了。”
    白熵收回手:“好。那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还有多久?”
    “还有多久”,是当年坐着轮椅的周澍尧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所以时间真的是个轮回吗?
    是无论如何都会相遇,还是不管怎么努力,终将走向遗憾,走向离散?
    “估计不久就要进icu了。”白熵说。
    “……那我知道了。”周澍尧说。
    白熵侧过身,面对着他:“澍尧,你们要先做个决定,如果情况好不起来,是进icu还是去49床。”
    “你觉得呢?”
    “你知道的。”
    周澍尧摇头:“我不能做决定,我……得去跟舅舅姨妈他们商量。”
    “是该商量。但他们可能不熟悉终末期治疗,你是专业的,我也知道,你的家人都在依赖你。”
    “终末期”三个字刺穿了他的心。周澍尧沉默良久,抬起头,祈求似的问:“白主任,真的不能再试试了吗?”
    “可以,但是——”
    周澍尧猛地打断:“别‘但是’了好吗?你们肿瘤科医生的‘但是’就是给人判死刑的!”
    “澍尧,冷静一点。”
    “那是我外婆!”周澍尧几乎是吼出来的,“那一群人是我家人,你让我怎么跟他们开口!那要是你外婆躺那儿你怎么决定?”
    白熵知道他的口不择言是一时冲动,却还是冷静解释:“我外婆很早就过世了,我没见过她。”
    周澍尧泼出去的情绪很难立刻收回来,他咬着牙,颤抖着声音:“所以你跟她没感情?所以你理解不了我?所以你不知道现在根本做不出任何决定?”
    白熵终于提高了音量:“周澍尧!不要发这种没道理的脾气。”
    “那你教教我什么叫‘有道理的脾气’!”
    喊出这句话,似乎消耗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不知是累,还是奋力强压着情绪。
    不得不坚持的时候,他想他应该要坐下。
    白熵陪他坐在楼梯上,沉默太久,连声控灯都熄灭了,楼梯间里私密安静。
    白熵看到他脸上有些细碎的闪光。
    他缓缓开口:“我外婆是个小儿内科医生,是个非常好的医生,她救了很多人,帮过很多人,自己却被一辆酒驾的车带走了。据说,她去世那会儿,很多家长去送她,把医院堵得严严实实。”
    “我舅舅是个早产儿,刚出生就没了母亲,体重只有两公斤,身体一直不太好,几乎每周都要去一次医院。外公说,他从出生开始,就被外婆照顾着,也就是因为这样,外婆和外公才走到一起的。”
    白熵从未和任何人说过关于外婆的往事,事实上他自己也不是太了解,只知道一个大概和些许零散的片段。外婆是几乎所有亲人的遗憾,而他选择读医科,除了成绩确实很好的原因之外,还藏着一个更柔软的念头:越过时间空间和某位亲人重逢。
    “我虽然没见过她,没直接感受过她的爱意,但我看得到我舅舅是什么样的人,我妈妈是什么样的人,以及从小到大,外公是怎么对我的……所以我尊敬她。如果现在病房里的人是她,不管我做什么决定,她都能理解。澍尧,外婆很爱你,所以不管是拼了命地留住她,还是放手让她走,她都明白。”
    在此之前,周澍尧对外婆每一次的复诊结果都了如指掌,有些甚至比白熵记得还清楚。可这一次,他却什么都没问,甚至没翻过一眼病历。他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将全部的信任,无声地交到白熵手中。
    外婆昏睡的时间一日长过一日。白熵这天早晨查房,她居然没睡,闭着眼半坐着,周澍尧拿小勺,一点一点给她喂果汁。
    周澍尧的妈妈凑近,小声说:“妈,小白医生来了,还记得吗?”
    外婆缓慢点头,紧紧抓住白熵的手指。
    “小白医生现在是白主任了,厉不厉害?”
    外婆认真地点了两次头,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妈很高兴。”
    那只握着白熵的手轻微晃动,像是回应。
    “妈,白主任现在可忙了,不能在这儿陪你聊太久。”
    话音落,手缓缓松开。
    白熵却立刻覆上自己的左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外婆好好休息,我下午再来看您。”
    外婆又点了点头。
    白熵朝周澍尧递了个眼色,两人悄然退出病房。还未等白熵开口,他便先说:“白主任,我,我们,没办法放弃。”
    白熵点头:“我知道。外婆求生意志很强,她愿意打这场仗,为她自己,也为了你们。”
    “我知道希望渺茫。”周澍尧垂着眼。他不知何时戴上了归川师傅送的手串,反复摩挲着,仿佛在计数,在倒数,“其实到现在了,我也知道,不是渺茫,是根本没有希望。理智上,我知道去49床是最好的选择。可我做不到,白主任。我拼了命地想留下她。”
    周澍尧面色没有哀恸,只有一些带着疲惫的坚定,可就在这平静之下,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白熵不自觉地抬手,想替他拭去,可走廊上人来人往,他终究只是点了点头,往他手里塞了张纸巾:“我明白,好好陪她,能多一天是一天。”
    周澍尧家里亲人众多,自外婆入院以来,便轮流前来陪护。他们围坐在病床边,热络却不喧哗,接力般一直握住她的手,给她支撑,告诉她“我们都在”。
    外婆昏睡时间减少了一些,多喝下半碗粥,抑或是嘴角轻轻抬起,一点点微小的改善,都能让这群看上去沉稳严肃的大人们开心好一阵子,小心地通知所有人,当成希望的萌芽。
    待外婆睡去,他们便退至走廊,三三两两倚墙而立,低声交谈。虽然早已清楚结局,却都冷静自持,没有慌张和哀叹。
    果然公检法系统的家庭,坚韧是自上而下的。这个家庭像一棵乔木,高大繁茂,坚韧稳固。他忽然明白,周澍尧手术后能在短时间内完成常人难以想象的康复训练,不是天赋,而是从小耳濡目染的意志。
    然而,命运并未因这份体面而多留余地。不到一周,外婆便转入icu。
    厚重的移门缓缓合拢,亲情被隔在门外,接下来的每时每刻都将是牢笼。
    当晚,那些原本热热闹闹的家人,都沉默着各自离去,不知是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在长达数年紧绷之后的……如释重负。
    icu的探视时间固定在每天下午,是一段时长半小时的恩赐。周澍尧虽在本院实习,却仍旧守着规矩,始终与其他家属一同排队、登记,安静地等待,静默着守望。
    这天他刚从icu出来,薄薄一层隔离衣似有千斤重,卡在肩头,怎么也脱不下来。正费力时,身后忽然伸来一双手,轻轻一拽。
    “卡住了。”那个声音说。
    这些天,他已经习惯了白熵在某个转角悄然出现,转头刚想道谢,连笑容都准备好了,却发现来人是乔赫铭。
    他从墙角提起两个硕大无比的包,打开一只:“这一袋是吃的,几盒能量棒、巧克力和坚果,如果你们在这儿守着,可能顾不上吃饭。”
    又指了指另一只:“这一袋里是水和电解质饮料,还有西洋参浓缩液,喝起来很方便的,补补精神。”
    “哦对了,这个你收好。”他从口袋掏出一叠房卡,塞进周澍尧手里,“我在马路对面的酒店开了几间套房,这边休息不好,你们可以直接过去住,很近,也安静。”
    周澍尧张了张嘴,想推辞:“我——”
    “没事的,别跟我客气。”乔赫铭轻声打断他,这样的氛围下,他也严肃认真了不少,“我帮不上什么忙,不知道你们需要什么,这些是我能想到所有的事儿了。”
    说完,伸手轻轻搂住周澍尧的肩膀,俯身靠近他耳边,声音更低:“需要我做什么一定要说,我最近没什么事,随叫随到。”
    周澍尧没再推拒,只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