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最底层的萝卜海带,到腐竹冬菇花胶,再到鲍鱼海参烧鹅,一路叠上来,像座小型聚宝盆。
    最顶端,端端正正码着两颗,嗯,白色面皮,隐约能看出是饺子形状的东西。
    墨子峯眉梢忍不住上扬,“怎么做到的?”
    乌帆在电话那头说得轻巧:“昨天和那家私厨订餐的时候,多给了200块红包。”
    “都说了菲律宾的华人不可信,到人家的地盘上,也不怕被绑架。”
    “切,又小看我?”乌帆得意洋洋,“我全程和朋友挂着电话呢。”
    墨子峯夹起一颗饺子,捏得歪歪斜斜,一个大一个小,卖相实在算不上好。咬开后,味道不算多惊艳,却有一种特别的香气。
    一种,只属于家的味道。
    墨子峯吃得眉头微微拧起,腮帮子一鼓一鼓,乌帆在电话那头安静地看着,双眸亮晶晶,满是期待。
    第二颗刚咬下去,牙齿忽然磕到一个硬东西。
    墨子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咽下嘴里的食物,跑到水池边把那个东西冲洗干净。
    一枚精致小巧的素圈项链安静地躺在掌心里,暖橙色的灯光一照,闪着细细碎碎的光。
    他坐回镜头前,举起项链晃了晃:“这是分期付的款,还是定金的一部分?”
    乌帆嘿嘿笑了一声:“别嫌我老土啊,我也就看过那么几部偶像剧。”
    “我收回之前说你不浪漫的话。”墨子峯将项链仔细戴好,指尖顺带轻拍了拍心口,“现在我后悔了,早知道当初就该多要几笔定金。”
    “再忍忍。”乌帆勾起手指,轻轻一敲摄像头,“你见过谁做生意一直给定金?那不得亏死。”
    “我的忍耐力没我想象中那么好。”
    镜头里,乌帆的双眸温柔又明亮。他清了清嗓子,在一盏亮堂的路灯下站定,大大方方地说:“春节快乐,未来男朋友,希望你下一年——”
    通话戛然而止,墨子峯的心跟着狠狠一抽。
    “怎么了?”
    回应他的,只有视频结束的“嘟”声。
    另一头,乌帆握着手机的手垂在腿边,嗫嚅着双唇:“爸,妈。”
    六目相对,母亲手里那袋本该倒掉的垃圾“啪嗒”掉在地上,空易拉罐滚出来,一路滚到乌帆脚边。
    ◇ 第61章
    易拉罐滚到乌帆脚边,他蹲下身,把散落的垃圾一点一点拢回来。
    “小帆,你刚才说的男朋友,是怎么回事?”孟小琴的声音在发抖,“那头是个男孩子吧?”
    “妈,我……”
    乌帆想起母亲刚才兴致勃勃聊着结婚、生孩子的样子,话堵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来:“我……开玩笑的。”
    说完,他在心里默默对墨子峯说了句“对不起”。
    孟小琴和乌建章对视一眼,眉头皱起来:“你刚才那表情可不像是开玩笑。小帆,你认真说,你现在是打算和男孩子在一起吗?”
    灯光下,父母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清清楚楚。乌帆忽然觉得嗓子发紧,嗫嚅着双唇:“我……我不知道。”
    孟小琴讷讷点了点头,拉过乌建章的手转过身去,步子有些踉跄,像是在努力消化刚才那几句话。
    “嘶,这么说,我们小帆现在属于,那几个英文字母怎么说来着?”
    “……lgbtq。”乌建章十分淡定地接上。
    乌帆的大脑向来不擅长多线程处理任务,每次接收过多信息,就会彻底宕机。
    比如此刻,被父母问责的惶恐、对墨子峯违心的内疚、以及不断懊恼自己没胆量说出实情,多重情绪交织在一起,完全没空注意到那五个英文字母从父母嘴里说出来有多违和。
    他耷拉着脑袋,亦步亦趋地跟着父母回到民宿。
    一进门,气氛立刻冷了下来。
    孟小琴径直走进屋,关掉电视。没了春晚小品里那些热热闹闹的吆喝和笑声,客厅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她拍了拍沙发:“过来坐,小帆,爸妈有些话想跟你说。”
    乌帆咽了口唾沫,端端正正坐好。
    “首先呢,爸妈先跟你道个歉,我们不是故意要偷听你讲电话。”
    先礼后兵,乌帆默默点头,不敢吭声。
    果然,孟小琴的表情沉了下来。秀气的眉梢往下一压,眼神锐利地盯住他:“爸妈听得出来,你刚才那个语气不是在开玩笑。现在只有我们三个人,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们,你对那个男孩子,到底是什么想法?”
    短短两百米的路,实在不足以让乌帆想出答案。“我不知道。”
    “说实话,这句话让我们有点失望。”
    孟小琴和乌建章交换了一个眼神,深深叹了口气。
    “当然,这事也怪我们。从小到大替你拿主意拿得太多了,搞得你也没什么主见。哪怕后来我们决定出去旅游,想着给你留点自由的空间,你还是没能……”
    乌建章轻轻拍着她的肩,示意她少说两句。
    孟小琴缓了缓脸色:“你大了,妈妈不该多指责你。我能听出来,那男孩子对你很有意思,可你说你不知道,这不是明摆着吊着人家吗?”
    ?
    这走向不太对吧……
    乌帆按捺着疑惑,“嗯”了一声。
    乌建章也一脸严肃:“爸爸从小跟你说过,男子汉要主动负责,关系也要搞得清清楚楚。喜欢就主动,不喜欢就拒绝。你现在不清不楚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不对啊,不是应该先三指朝天发誓说你儿子绝对是直男,再哭天喊地说婚房白买了、第三代没指望了,最后横眉冷对让他跟墨子峯彻底断了,不然就不认他这个儿子吗?
    之前看过的那些小说里不都是这样写的吗?!
    乌帆狐疑地探过头:“爸、妈,你们……不反对吗?”
    孟小琴敲了一记乌帆的脑袋:“好歹你爸妈这两年走南闯北,一路上什么风土人情没见过,你这才哪到哪?”
    乌帆揉着额头,心脏还在狂跳的余震里没缓过来,肾上腺素迅速退潮,脑袋依旧有点晕。他深吸一口气,问道:“那你前面怎么又提小孩的事?”
    孟小琴朝乌建章递了个眼神,乌建章接过话头:“儿子,爸知道,你被那个病折腾很久了,我们也不想总让你想起它。”他清了清嗓子,“既然话说到这儿,你最近治疗有进展吗?之前推荐的那个老中医怎么说?”
    本来应该是有的,但……
    他没法跟父母说,自己这病已经朝着诡异的方向狂奔了。一开始跟墨子峯在一起还能正常,可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到了关键时刻,反而又熄火了。
    那天在浴室……
    唉。
    他恹恹皱起鼻子:“转去看心理医生了,还在治。”
    “心理医生?”乌建章百思不得其解,“你从小到大都活蹦乱跳的,连个叛逆期都没闹过。以前也没听你说有什么心理问题啊,怎么反倒成年了才开始出问题?”
    乌帆哭笑不得:“那以前也没机会验证啊。”
    话已至此,他索性把墨子峯的事如实交代了,只是选择性略过了自己当初是怎么注意到墨子峯的那段。
    “也不是故意要瞒你们,确实是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这段关系。”
    这一点,乌建章倒是颇为认同:“国内和国外不一样,这条路本来就复杂。至于怎么走,你自己决定。不过……”他顿了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补了一句,“作为男人,爸理解你的自尊。但纸包不住火,别等到处久了,才发现心里疙疙瘩瘩的,两个人都难受。小丽那边错过了,眼前这个人,就更该好好珍惜。”
    乌帆给了父母一人一个有力的拥抱,“我会好好考虑的。爸、妈,谢谢你们。”他看了眼时间,调整语气,“是不是该给伯伯大姨他们拜年了?”
    春晚在背景里热热闹闹地播放,三人其乐融融地窝在沙发上,挨个拨通视频,给七大姑八大姨们拜年。
    忙完已经过凌晨一点了。
    乌帆心不在焉地冲了个澡,疲惫一下子涌上身,全身力气像被抽空一样,仰面直直倒在床上。
    心里那块大石依旧半悬着,将落未落,反倒让人更加惴惴不安。
    那天晚上在浴室接吻,他明明感觉到墨子峯……
    唉,到头来,有问题的根本不是对方,而是又毫无反应的自己。
    乌帆揿灭床头灯,黑暗之中,眼前又出现很久之前,梦境里,下方的墨子峯那双渴求的眼眸。
    重重叹了一口气,枕下的手机倏然振动。
    拿起来一看,是墨子峯发来的:【一切还好吗?】
    乌帆侧过头,盯着亮着的屏幕发了会呆。此刻他忽然开始理解对方,为什么之前很多事情都瞒着自己。
    他轻手轻脚下了床,去门边把门反锁,才躺回床上,戴上耳机,回拨对方的电话。
    墨子峯几乎是秒接:“刚才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