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一直追问那怎么办?当事人不想告了也不行吗?我们原谅他了呀!这你们还管吗?
肖玉川当时心里一阵火起,当然还是忍住了,说你们原谅嫌疑人了是吗?那好,你让你女儿出具一份谅解书,你作为监护人签字,检察院和法院看了应该会酌情在刑期上体现吧——就是减刑!少关几天,听得懂吗?
好好。那母亲道。我们马上就写,你怎么说我们怎么写。
我没法教你们怎么写,你自己网上查查格式吧。
肖玉川给她们抽了两张a4纸,母亲就从桌上找了支笔,塞进女儿手里,在手机上搜了谅解书的模板,一字一句地报出来,让她女儿照着写。
女孩一直安安静静的,任她搓圆捏扁,笔拿在手里,忽然就爆发了。
我为什么要写啊?!女孩大喊,笔摔在地上,歇斯底里。我没原谅!你听见了吗我没原谅!谁谅解了你找谁去!我就是要他坐牢!最好关到死!他那么伤害我你怎么就不关心关心我啊?妈,妈……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啊!
母亲啪地甩了女儿一巴掌。后者被她打得一个趔趄,像那支笔一样摔在地上。
然后她又一把抱住女儿,跪下来,流着泪不住恳求,说妈妈这些年过得真的太苦了,一个人的日子真的过够了,只有你爸爸能让我开心一点,妈妈真的不想没有他……宝贝你是妈妈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了,你就原谅他一次,好不好?就这一回,妈妈保证,就这一回……
女孩被她抱着,同样眼泪直流,面如死灰。
肖玉川记得严柏之前说过,那天在报警现场,以及在医院人身检查的时候,女孩一直没有哭。就连刚刚被打了一巴掌,也没有立刻哭出来。
现在看母亲这样哀哀地下跪恳求,反而泪流满面。
“那她最后写了谅解书没有?”
岑微噼里啪啦地打字。
那边很快回他:
“写了。”
岑微便放下手机,轻轻叹了口气。
说是陪床,其实也没有什么正经床可以睡,就一张从办公室拎过来的行军床,展开之后再盖张薄被,这么凑活躺躺。还好眼下已是暖融融的春季,夜里也不会太冷,简单对付几晚,问题不大。
不知道是不是被肖玉川跟他说的事影响了,睡下不久他就开始模模糊糊地做梦,有他小时候的事,也有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一枚铜钱……在遇到郁宁安之前,他好像真的见过一枚类似的铜钱。倒映在一个白发少年人的眼里,特别冷漠的一双眼睛,望着他,似乎说了句什么。
他听不清也听不懂,甚至连少年人到底有没有说,也是记忆模糊的。
那铜钱落在他身上,很快燃成一团火焰,包裹住了他。有一根细长的红线从少年高高梳起的白发间蜿蜒而下,勾住了那枚铜钱。
嗯?红线、铜钱,好熟悉……是不是在哪见过?
火焰如炬,在他身上烧灼,让他忍不住一直哭。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失去了,且再也不可能复得,仿徨迷茫的痛苦萦绕心头,除了悲伤哭泣之外,别无他法。
漂浮的人们聚集在他周围,庆祝一具无主之身即将诞生。那枚铜钱却又被红线牵引着,降临在他身边,驱散了那些漂浮着的东西。
少年人的眼神始终冷漠。在那双眼里,好像没有任何值得被在意的人或事,一切都是可有可无,也有也无。
对了,那双眼睛本身就很特别。一颗眼球里竟有两枚瞳孔,挨挨挤挤地堆在眼眶里,转动之时,更将冷漠心绪暴露无遗。
直视者,必望而生畏。
他还听到了父亲和母亲的哭声。不知道是不是在为他而哭。但是听起来像他一样悲伤,哀叹着,他这注定宕折不断的一生。
好奇怪,身上怎么这么重……越来越沉,逾达千斤。有什么东西用力拉扯拖拽着,要将他带去一个不可知的地方。
“——岑微?岑微?”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睁开眼,郁宁安正站在他身边,红线温热,从郁宁安腕间一路爬到他手上,缠绕两圈,亲昵地蹭了蹭指尖。
“你回去休息吧,换我来陪着。”
岑微揉了揉面颊,浑身酸软,跟梦里跑了一千米似的。
“……好。”他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在这儿睡得特别累……”
“所以让你回去休息嘛。”
郁宁安笑眯眯地靠过来,伸手在岑微左手虎口周围揉了揉。一股暖流跟着从那里透进来,稍稍驱散一些他身上的疲惫之感。
从床上起身,岑微一偏头,忽然发现郁宁安身后,小黑竟然也在。
喵呜一声,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尾巴尖儿冲他摇了一摇,好像在打招呼。
等岑微离开病房,小傩神挪开一点屁股,利爪之下,一个胖乎乎的婴儿慢慢探出脑袋,面对黑暗里压制着它的那双熠熠金瞳,嘤嘤啼哭起来。
“带我去找你主人。”
郁宁安冷冷说道。
腕间红线蜿蜒而下,铜钱跟着滑落,发出一阵清脆声响。
【??作者有话说】
同居相为隐,典出《唐律疏议》:诸同居,若大功以上亲及外祖父母、外孙,若孙之妇、夫之兄弟及兄弟妻,有罪相为隐。问居,谓同财共居,不限籍之同异,虽无服者并是。(指一种允许亲属隐匿犯罪、不作证或帮助脱罪,法律对此减免处罚的制度)
——
神秘白发人其实前面被人提过一次(。)
第59章 鬼婴
婴儿慢腾腾地扭头看向郁宁安,停止了哭泣。
却并没有听他的话为他带路,胖乎乎的小手霍然一下,抓住了小傩神的爪子,紧紧攥着,力气之大,竟能害小傩神吃痛,金瞳圆睁,身形见涨,背后渐生双翼。
“强梁。”郁宁安唤了一声。
小傩神知他心意,必是不愿在医院这种地方大动干戈,是以忍下急遽变幻的身形,只拿一对毛茸茸的爪子大力一踩,重新制住了婴儿。
郁宁安则手指微动,红线如水流转,绕在婴儿颈间,三枚铜钱顺流而下,在婴儿耳边轻悄一碰。只一下,响声落在婴儿耳中好比洪钟直撞,当场将它呛出两口血来。
婴儿放声大哭。
郁宁安将手一抬,红线抽紧,婴儿被滴溜溜拽至身侧,脖颈被细细的红线锁死,无法呼吸,哭声自然止歇。
“带路。”郁宁安再次说道。
婴儿完全听不进他的话似的,挥舞着白生生的拳头,无声抗议着,面上殊无惧色。
郁宁安阖了阖眼,放弃了跟这东西沟通的打算,半空中画出一道存真咒,口中默念“真形假相,入我目来”,小小的一串脚印一路延伸出病房,不知是来自哪里。
他便一路拖着这婴儿顺着那串脚印走去,小傩神竖着尾巴跟在他身边,脚步轻盈,不沾半点尘灰。
深夜的市一院住院部,走廊幽静而漫长。冷白光芒稳定下照,三甲医院一直有自己的备用供电系统,哪怕区域供电临时故障整片停掉,也不会因此断电,所以这条走廊的灯已经像这样亮了很多年,一年中的大多数时间都不会关闭。
白光的尽头,是一间灰暗的卫生间。看起来已经停用很久,被保洁人员当成储物间了也说不定。
郁宁安推开门,一个穿着格子吊带裙的年轻女人坐在洗手台上,看到他进来,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畏避但是极力讨好的笑容。
那身格子吊带裙的款式很不常见,放在现在可以说是复古风味,但以郁宁安的判断来看,应该只是她死得太早,身上的衣服自然旧一些,显得不太合时宜。
人魂不散是为鬼。这女人的躯壳只怕早已腐朽殆尽,甚至可能身化飞灰,余下一点魂魄不散,画地为牢、自缚为鬼,才会常年徘徊此间,神志迷蒙,混沌不堪。
郁宁安拽起红线,鬼婴跟着悬吊起来,颈子垂在他手边。女鬼看到那鬼婴,眼角不觉流下一行清泪,嘴角却弯弯翘起,一副似哭似笑的形容,伸出手,苍白指尖上长着细长的指甲,颤动着,问他:“你是来抓我的吗?”
“它跟你是什么关系?”郁宁安道,“你的孩子,还是你豢养的小鬼?”
“不是!不是!”女鬼连连摆手,“他跟我没关系的,你千万不要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别打我,求你了,我会痛……”
郁宁安眉头一皱,他分辨得出,这女鬼对他好像真的没有多少反抗之意。
而鬼婴一见到女鬼,便陡然开始啼哭——是真的流下了眼泪,不是面对小傩神时那般假意泣鸣。
女鬼也一同哭了起来。哭声哀切之极,有一瞬竟能动摇郁宁安心神。后者很快醒悟,夜闻鬼哭过久则伤,当下直接打断,沉声道:“是你纵容它到处吸食活人精气?”
“他太饿了,我也是没有办法……”女鬼向他猛地一伸手,似乎是想将鬼婴抱进怀里,郁宁安自不会让她得逞,红线上腾得燃起一道火焰,不仅烫得鬼婴吱哇乱叫、手脚扑腾,也让女鬼心疼得面部扭曲,直接从洗手台上跌了下来,跪坐在地,犹还伸出手,想要拿回那个鬼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