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综合其它 > 非正常死亡报告 > 第78章
    郁宁安一听,很是惊奇地看了李春晏一眼,心想这厮什么时候说话这么有道理了……但好像还真是?就算没有婴瓶,这杨斌未必不会犯下桩桩重案。
    所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当时藏在宋青青房里的杨斌,身上本来也没有小瓷瓶,而是水果刀和扎带。
    一个人手里有刀,就总会想着要去切点什么、砍点什么。同理,手里有扎带,就总会想要捆点什么。
    这样的人是只看眼前的。眼前有小瓷瓶时,他只会供奉着瓶中妖物,可要是没了瓷瓶,转而出现一把刀,那他拿起刀刺向更弱者,也不是不能理解。
    “生气就生气吧。”郁宁安说,“反正他现在再也不可能拿回瓶中仙了。”
    郁宁安的心跳一天都很快。他想给自己算一卦,又怕命不算己,再把运势算薄了,反而不美。
    便莫名其妙却也心惊胆战地熬过一整天,下了班跟岑微一起回家,门一开,没等他吱声,强梁已从他的影子中跳了出来,低吼出声,冲着里面龇牙咧嘴的。
    家里有人。陌生人。
    郁宁安第一反应是这人谁啊?怎么进到家里来的,岑微的朋友或是家人吗?
    可看到那人的面容,仅仅一眼,所有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撞得他一个趔趄,下意识扶了墙才站稳。
    “……小叔?”他道,捂着额头,那里还在一跳一跳地疼。“你怎么来了?”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位白发的少年人。梳着高马尾,三千烦恼丝柔顺光滑,垂在身后,一根细长红线充作发绳,将那些白发牢牢系起,红线尾部坠着几枚铜钱,就跟郁宁安的铜钱一样。
    目生四眼,乃是重瞳。样貌堪称秀美,见到郁宁安与岑微进来,也没有第一时间说话,直到目光扫向岑微颈间那枚外圆内方的烙痕,唇间才慢慢扬起一丝笑意。
    岑微没注意到他扫来的目光,眼里只有身边痛得微微弯腰的郁宁安。
    “哪里不舒服?”他用手臂撑住爱人的身体,“坐下来缓一缓?”
    “嗯……我就是有点头疼。”郁宁安晃晃脑袋,视野渐渐清明,思绪也收了回来。“这位是——是我小叔,郁文柏。我跟你说过的,你们之前一定见过。”
    岑微听到这里,才抬眼去看客厅里那个人。他完全没有郁宁安那种被记忆撞到的感觉,但是白发、童颜、红线、重瞳,确实也让他有些熟悉,好像很久很久之前就跟这人见过一面。
    不是在梦境里见过,是真的跟这人接触过,才给他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你好?”他试探道,“不知道你今天过来是……?”
    少年人没有接他的话。
    岑微摸不清这些另一个圈子里的人的心思,尤其对方还是郁宁安的家人,说多说少都不合适,干脆也没有非要硬凑上去搭话,扶着郁宁安到餐桌边坐下。小傩神守在身边亦步亦趋,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尾巴高高竖起,旗杆似的。
    等郁宁安缓过劲来,捏了捏岑微的手示意他别担心,这才对客厅里一直没说话的那人道:“小叔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少年人的目光从客厅四角摆的那些镇墓兽上收了回来。
    “是啊。”
    郁文柏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清脆,像他的外表一样嫩,语调却极冷,再配上那副没有任何起伏的面容,几乎有种不合时宜的冷漠——对,就像岑微梦里的那个人一样。
    “我专门过来看看你,会不会跟我一样,重蹈覆辙。”
    “……”
    郁宁安一听这些谜语人说话,就感觉头又开始疼了。
    “不是,你们都不会好好说话吗?”他愤愤道,手上一拍餐桌,砰得一声。“到底找我干什么!说明白点行吗,我脑子笨,听不懂!”
    “哈哈。”郁文柏竟然笑了。只是这笑容也一样带着一股无所谓的冷意,看上去嘲讽要远远大于和善了。“我以为你足够聪明,才离开洛陵的呢?”
    “我不聪明!我受不了家里才跑的,你不是都知道吗?!”
    郁宁安都理解不了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么生气,气得他想站起来——他一站起来,脑子嗡得一下,眼前一黑,又想起来一些什么。
    那道门缝里——
    门缝里,有一束白色发丝。
    被一根细长的红线纠缠着,静静披垂。发尾坠着几枚铜钱,室内明明无风,却自动,就像现在一样。
    郁文柏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红线却能带动着铜钱,在他身后一晃一荡。
    父亲衰朽的手掌中,大哥苍白的手指慢慢滑下。随后室内响起一声绵长叹息,透过门缝,那双生有重瞳的眼睛轻轻看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他就彻底忘记了这个人。所有关于这人的一切,都不再允许被想起。
    “当时你也在那里……”
    郁宁安颤声道。“你为什么会……”
    “你父亲,也是我的大哥。他就要死了,我送他一程,有什么不对吗。”
    郁宁安不觉一阵恍惚。恍惚到他都没注意,自己已将一个什么样的问题说出了口。
    “什么叫‘重蹈覆辙’?代代延续的,是什么错误?父死子继吗?”
    郁文柏静静地注视着他。
    半晌才道:“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不敢承认,是在怕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赤信幡,典出《异苑》:晋义熙十一年,京都火灾大行,吴界尤甚。火防甚峻,犹自不絕。时王弘守吴郡,书坐厅视事,忽见天上有一赤物下,状如信幡,遥集南人家屋上,须臾火遂大发。弘知天为之灾,故不罪始火之家。识者如晉室微弱之象也。
    烛鬼镜,典出《琅嬛记》:吴人沈爱观渔,渔人网得一镜,背上有文曰「紫金炼精,昼烛鬼形。」爱以百钱买之,置阁内,时时有人物影平生所未睹者往来于镜内,夜恒有光。爱一日见亡父坐莲花上,身小于花;爱妻又见死狗复活,对之泣,皆鬼也。爱畏之,仍投入旧处。
    ————
    给小郁说的话点了。
    不许再当谜语人了你们!!!
    第72章 萍踪絮雪
    如果早亡是一种诅咒,听上去会很合理。
    把不可说的东西归于不可说,那么保持沉默,就是唯一解。
    圈外人这么想很正常。很可惜,郁宁安是圈内人。他从小接触、学习这些不可言说的东西,比谁都明白,所有的不可说,最后都将有迹可循。
    天道在上,自有法则,没有什么真的不可说,只有想说和不想说。
    如果早亡被认定成一种父死子继的无救之症,那么谁才是制造这病因的罪魁祸首?
    “我大哥他……真的要死了吗?”
    郁宁安哑声道。
    他想郁文柏或许是对的,自从上次远叔千里来寻,他心里,就已经有了些不好的猜测,只是怎么也不敢往深里想。
    因为再想下去,恐怕愈发要显出他的软弱、卑懦与自私。逃离泗山深处那座老宅又如何,他离得开洛陵的家族吗?退一万步说,他真能忍心彻底抛却一直支持着他的大哥和二姐吗?
    他究竟是在逃离那个早亡的阴影,还是根本无力承担即将到来的那份责任?
    人在潞城,自然任凭他暂时的天高海阔;可他能一辈子不回洛陵吗,大哥去世的时候要不要回去,二姐成婚承嗣的时候要不要回去?
    在生死抉择之间,他的逃避,只会像一则卑劣的笑话。
    “我劝过他的。”
    郁文柏没有在看任何人。眼珠转动着,重瞳在其中挨挨挤挤,显出几分非人的诡异。
    郁宁安却很快反应过来,这近乎回忆的口吻,话里的那个“他”应该指的是他的父亲郁文疏,也就是郁文柏的哥哥。
    “他临走之前,是我最后一次劝他。将希望寄托在一样都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法宝上,不是很可笑吗?……他听不进去。”
    “我想,人在弥留之际,会比任何时候都要固执。他逼着长子立下那种重誓,我理解不了。劝不动,也留不住,非要与天道争,能得来什么?窃取来的东西,终归是不长久的。”
    郁宁安凝神听着这几句呓语般的话语,没有插嘴,心中只是惊疑。
    泗山上有一口井,族老们称之为阴阳灵泉,井里常年有水。里面供着一样法宝,据说是一把剑——没人真的见过那法宝,大约七八十年前,当时的家主为抗外敌将那法宝请出过一次,可所有见过宝贝的人最后都死了,包括使用法宝的家主本人。
    后来这法宝被放在阴阳灵泉中温养,一养就是许多年。洛陵郁氏需要这样法宝,至于为什么需要,全族上下讳莫如深,郁宁安在很小的时候听他父亲提过只言片语,大约是因为有一场劫数将至。
    如果没有这样法宝,他们就抵抗不了天劫。
    可天劫什么时候来、为什么会来,怎么使用法宝,父亲并没有对他说过。
    他大哥知不知道这些事呢?应该是知道的。身为下一任家主,父亲不可能不将这些要紧事宜悉数告知。他不知道,只是因为还没有做好坐上那把黄花梨圈椅的准备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