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割裂,有些奇怪,但在这座与世隔绝的泗山老宅里,总觉得发生什么都不意外。
“当时小叔在家里跟我们说,‘你不懂天道,也不懂术士’,我还在想他是什么意思。”
郁宁安手指勾着手指,来回扭动着,大约心里并不像面上这么平静。
“原来他是在嘲笑我。”顿了顿,“亏我之前在周鑫杰面前还指责他是在妄行悖逆天道之事……也许周鑫杰没有错,是我错了。术士就是干这个的。借天道之名,行窃权柄之事,叩问天机而窃之。遮掩天道,蒙蔽气机,古往今来,不外如是。”
“术士就是骗子,是天地间最大的贼。”
岑微没有说话,轻轻握住了郁宁安膝上那两只交结扭动的手,夜风微冷,那两只手比风还要冷。
郁宁安阖上眼,身子往旁边一歪,岑微的肩膀接住了他,从家里带出来的沐浴露的味道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薰过的焚香气息。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没想过死这件事。见了鬼了,谁会平白无故想这种事?便是过往与妖鬼相斗,万分危急之中,他也没想过这事。
他还年轻,他的哥哥、姐姐,也都还年轻,族里很多小孩子,那么小的年纪,不应该跟“死”这种事扯上关系。
如果天劫是假的就好了。可即便当今天道衰朽、气机溃败,也并不代表着,就会任人予取予求。
天道法则是最公平、最讲道理的,除非你有足够的能力,否则怎么拿走的,就得怎么还回来。
概莫能外。
“你小叔会应劫吗?”
“我不知道。他已经是地仙了,跳出三界五行外,也许不会吧。”
“那他会回来帮你们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他做事全凭自己心意,我猜不到他的想法。”
廊下又是一片安静。
岑微抬起手,揽住郁宁安的肩,这几天诸事繁杂,一桩接一桩纷至沓来,他们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单独待在一起了。
他心里,仍然拒绝想象会失去郁宁安的未来。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他用力揉了揉郁宁安的头发,大型犬吃劲儿,郁宁安果然在他颈窝边拱了拱,热乎乎的。“怎么感觉这么不真实呢。”
“因为,太突然了?”
“嗯……把那条蛇的肚子剖开怎么样?至少也看一眼那法宝长什么样子。”
“法宝已被血肉所污,贸然剖腹取宝,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也许又会像几十年前那样,无差别地攻击所有人。有你在,我不敢赌。”
“可如果天劫真的来了,不还是得剖腹取宝吗?”
“能拖一阵是一阵吧。”
郁宁安坐直身体,正色道:“我觉得,明天我还是要再进藏书阁,多看几本书,说不定就能找到什么更好的方法。我不想死,也不想他们死。那帮老头子虽然讨厌,可要是跟他们一起轮回转世,总觉得下辈子也要被他们管着了。”
岑微不禁一笑。
“还有,我要是死了,就不能跟你在一起了。一想到你身边会躺别人,我就难受。”
“……”岑微忍不住扯了一下郁宁安的耳朵,“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讲什么?”
“讲正经的啊。”
“这叫正经的?哪儿正经了?”
“我错了我错了,别拽了……”
藏书阁里万卷古本,书实在是太多了。岑微说要帮着一起找,也顺便看看里面都有些什么样稀奇古怪的文字记录,两人就执着烛火,将整座藏书阁里的长明灯点亮,沿着书柜,一排排、一本本地翻过去,看了半天,还真找到一些东西。
洛陵郁氏以红线铜钱为记,以六爻铜钱剑为法器,却并不意味着阴阳灵泉中温养着的法宝也是一柄宝剑。
那法宝,是第一任家主郁明真从夔州府带出来的,李家家主的法宝。
所以自然不是宝剑,而是一柄尺子。
夔郡李家入世以纾危济困,与尘世界和光同尘,这尺子,便唤作和光尺。
可洛陵郁氏向来只有剑法传家,没听说过有什么尺法——只有觋山李氏才会尺法。虽则宝尺在手,五百年来,不要说养护不得法,连怎么用尺都不知道。
这柄和光尺不仅是昔年李家家主的随身法宝,更是家传九宫十二阵的阵眼,将十二道阵法依照特定方式依次排布,即可合成一道大阵,用来抵抗天道所降下的、每一百二十年一次的天劫。
——如今这宝尺一身宝光被血肉所污,真的还能够在天劫到来之时,成为一个合格的阵眼吗?
没有阵眼,便是郁氏能一力布下十二道阵法,又真能发挥原本应有的威能吗?
郁宁安一本又一本地翻看着藏书,越看心里越凉。
不可能只有他们郁氏着急吧,天劫当前,其他家族就不着急吗?觋山李氏有办法能将天劫糊弄过去吗?
要是李仙臣有办法,能拨冗前来洛陵一趟帮帮忙吗……最起码教教他大哥怎么用那柄和光尺吧?
不然到时候天劫一至,要郁宁川怎么办呢,用跟操控六爻铜钱剑一样的剑法去操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似的。
岑微也在到处翻看着。书柜深处,某本杂谈笔记上,画着一张图画。
画边标着“和光尺”三字,想来画中那柄铜尺,便是水虺腹中的和光尺了。
他将那本笔记凑到长明灯下,如此看得更加清晰明白,那铜尺尺身有些怪奇符号,另有一些莫可名状的刻度,却长短不一,大约不是用来度量寻常长度的。
岑微怔怔看着那张画,意外地有种熟悉之感。说不上来原因,就是觉得熟悉。
不知不觉间,他以指尖摹画那纸上的和光尺,尺上的符号和刻度他都不认识,也不可能认识,却似曾相识,每一道刻痕都眼熟。
“岑微?”
他回过神来,“啊,我在这儿呢。”
郁宁安穿过一排排书柜来找他,道:“我们先出去,我要找大哥谈点事。”
“好。”岑微点点头。
跟着放下手里的书,想了想,做了个标记。
得把这本书看完。他心想。
这把尺子,好像有它自己的故事。
郁宁安所说的谈事,就是跟郁宁川商讨一下要不要去找李仙臣,说不定这位觋山李氏的家主可以帮上忙呢。
但两家之间素有积怨,便是论起五百年前,也是理念之争因而分家,现在天劫快来了倒是谈起合作来了,未免有些勉强。
别的不说,那些满脑子都是锈的族老们会怎么看这件事,别到时候人家李仙臣纡尊降贵上了门,族老们再给他脸色看,那得多尴尬。
郁宁安将顾虑说完,他大哥却没有他想象中的为难,反而有些犹豫,道:“其实仙臣他……”
话只起了个头,外面有人叩门。
门一开,叩门那人便急道:
“家主大人,不知何故,觋山李氏登门拜访……!”
第87章 和光同尘
“仙臣,”郁宁川笑了一下,“你来了?”
今天郁宁川穿了身竹叶青的圆领袍,料子很薄,行走间下摆会带起一角,显得整个人都轻盈许多。
李仙臣用手挡开门前摇坠的珠帘,一眼看到迎来的郁宁川,眉角亦是一松。
“听说你家小安也回来了。”他道,目光一扫,屋里除了郁宁安,竟然还坐着一个他没想到的人,“岑科长?你这是——”
“哦,小郁跟我说他家里遇到点麻烦,我就跟他一起回来看看。”
岑微没说自己旧伤复发的事,他想这是私事,现在还不知道这两家之间关系如何,便只是对李仙臣微微一笑,点头致意。
郁宁安见岑微不提,自然不会多嘴,既然觋山李氏的人正好过来,话锋一转,直接来到了他之前跟郁宁川讨论的话题上。
李仙臣暂时还不能算觋山李氏的正式家主,但他父亲常年生着病,大小事宜基本都交由他打理,所有人都知道,李仙臣必然就是下一任话事人。
他能到洛陵泗山登门拜访,背后所代表的含义倘若在圈子里传开,就算不明言,玄门中人也会猜想两家之间是不是要将百年对立尽数消弭了。
只是在座这几位心里都明白,郁李两家之间,归根到底是理念之争,难以调和,天劫当头便是联手,待到侥幸渡过此次劫难,日后恐怕也不会亲如一家。
“……我这次登门,确实是想着,你我两家是否可以同去夔郡认祖,再到泗山上归宗。”
李仙臣听完郁宁安那番话,缓缓说道。
两家本就同属夔郡一脉,千年前李家先祖自洛陵泗山中走出来,去到夔州府落地开花,成就一地望族,玄门中方传夔郡李家名号。
若非五百年前争执忽起,本不至如此。如今虽则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是同宗同源,合当再续前因,共抗劫难。
他既有意带领族人归宗,郁宁安所说的“帮忙”,自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