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是和光尺只有一把,郁氏有尺而无尺法,李氏有尺法而无尺,两家之间,要合作到什么程度?
谁也不知道那柄和光尺究竟是什么情况,九宫十二阵也很久没有被作为一个大阵布下过,和光尺能成功被当作阵眼吗?
这样的一座大阵,威能几何,够不够同时护住两家?
再就是谁来作为阵主控制阵法,谁来作为宝主操纵和光尺——大劫临头,两族安危系于一身,谁能担下这份重任?
更不用说和光尺现已被血肉所污,甚至还没有从水虺腹中被剖出来,当中变故太多,他暂代家主之职,说话就要负责任,不能想一出是一出。
一柄强大却未必可控的尺子,他实在不敢押宝,将这法宝当作唯一底牌。
“至少,你们要让我先看到和光尺。”
李仙臣从袖中抽出一柄铜尺样法器,那是他的紫薇尺。“觋山的祠堂上,一直挂着一幅先祖的画像,腰间便别着这样一柄铜尺。那幅画,族中稚子们从小看到大,也都效仿那画,长大之后为自己亲手磨蚀一柄类似的尺子。却原来便是和光尺,纾危济困、和光同尘……连这个名字,我都是今天第一次听说。”
郁宁安心想,看来觋山李氏跟他们家差不多,很多传承都失佚了。想来圈里这些玄门世家只会一家比一家更不如,各自的术法道统都将随时间流逝,渐渐地,不存于世间。
也不知这是天道的选择,还是命运的必然。
“那就去泗山上看一眼。”郁宁川道。
李仙臣道:“还未行归宗之礼,我这个身份……”
“阴阳灵泉现已无水,只有一条水虺,连井都被整个挖开,无所谓什么外不外人了。”郁宁川摆摆手,“小安,你带仙臣去吧。”
说好只是去泗山看看那口被挖开的井,岑微就没跟着去,等那二人一走,犹豫了一下,还是对郁宁川道:“我听郁宁安说,天劫会死很多人,是吗?”
“天劫分很多种,如果是顺九大劫,会。没有做准备,或者准备不足,都会应劫而死。顺九大劫理应一百二十年一轮,却不知为何迟迟不来,拖了近四百年,恐有许多变数。岑先生,小安和仙臣不在,我便与你托个底:和光尺这事,我实也是没有把握。”
岑微低声道:“没有把握是什么意思?”
“小安是家主一系,他阵法学得好,九宫十二阵的阵主我必要交于他手。至于和光尺,不是我便是仙臣,我们这二人必得出力。可方才仙臣所言,尽是我心中所想,眼下未知太多,倘若大劫近日便来,我是不敢同你打包票说,这事一定能成的。岑先生,我知你与小安关系匪浅,但应劫那日,若你还在洛陵,我无论如何都会遣人将你送离的。”
“……”岑微本来垂着眉眼,听到这句,直直抬起头,道:“那我不就是把他丢在这里了吗?”
“玄门事,玄门了,此事本也与圈外人无涉。顺九大劫形态不一,记载最多的便是劫雷。天上打雷下雨,地上凡人怎么拦得住呢,叫雷劈上一道,神仙也难救了。”
“可我不想把他丢在这里。我们是一起来的,我想,还是得一起走。”
……
泗山之上,草木正疯长。明明几日前才被大力踩过,今日再走,又是处处扶疏,几乎要看不见山径。
郁宁安走在前面开路,山野中鸟鸣啁啁,碧叶茵茵,一片生机。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仙臣,道:“我大哥之前久病难愈,你是不是都知道?”
后面沉默一会儿,良久才有应声:“是。我猜到一点。”
“他不听你的劝吗?”
李仙臣面上苦笑一下。他知道郁宁安在前面看不见,这笑大约只是在笑话自己,忙来忙去,不过是些无用功。
“你在外面念书,我在潞城工作,我能陪在宁川身边的时间,也只是比你多了一点而已。他性子倔,饲井一说又是你们父亲临终前留下的遗言,不管谁来劝,他都不会听的。这几年他状态越来越差,眼看着要单薄得像纸一样,我自然不可能无动于衷,所以才想催你回去。你也别怪我,我只是不想他太受苦。”
郁宁安听了,没说什么。心里却怨道:明明猜到了却不跟我说,还不是觉得我不能担事?要是不藏着掖着,早点告知,说不定还有别的补救方法。
一路走到灵泉附近,被挖开的井口周围,那条水虺巨大的躯壳横陈在那里,小山一般交缠堆叠。
李仙臣顿时眉头紧皱。
紫薇尺已从袖间悄然滑落掌心。他将尺身横置眼前,眯眼看了看,以尺上刻度丈量蛇躯,觅到七寸处,指间翻转,以尺端轻触那里,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妖气。
“没有妖丹?”
“它连神智都没有。”郁宁安摇了摇头,“这水虺吞了被血肉所污的和光尺,一身妖力尽被吞噬,妖丹自然也成了和光尺的嘴中食。偌大躯壳,肉土一般,只是供养这尺子的养分罢了。”
李仙臣便绕了一圈,来到水虺腹部——还真不好说哪里是腹部,这水虺首尾相衔,口中塞满自己的尾巴,身躯几乎打成一个死结,难分首尾。
再度以尺端轻触,这回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妖气了。就蕴藏在腹部深处,仿佛孕化着什么奇诡妖异之物,紫薇尺竟在他掌心轻颤,半是惊惧、半是退避。
“打算什么时候剖腹取尺。”李仙臣道。“早些取出,便能早些找到洗净血气的法子,也未可知。”
“这尺子凶悍,危险异常,万一在洗去血气前,先将我们一家子吃了个干净,这找谁说理去?还是先缓一缓,我去藏书阁里看看,再作打算。”
李仙臣沉吟片刻,道:“那就再等等。觋山尚有一些古本,你若需要,我叫人都搬来给你。……还有一件事,你跟岑微的关系,我不便多问。我只是提醒你,他毕竟是圈外人,天劫却不会分什么圈内圈外,他的去留,你要早作打算。”
郁宁安道:“这事我考虑过。天劫到来之前,我一定把他带离洛陵。”
“他要是不愿呢。”李仙臣微妙地停了停,“我想岑微未必事事尽如你意吧。”
“……我不会让他冒这个险。”
郁宁安指尖穿过腕间红线,轻轻捻转几下。
二人正说话,忽然之间,天际阴云密布。
几息前还是烈日晌晴,一转眼,云中似有墨染,浩浩荡荡、挨挨挤挤地堆叠在天边,紧紧围在泗山一带,只此一地,洛陵泗山以外,仍是白日晴天。
天道法则是讲道理的。按照古本中所载,顺九大劫降临以前,会以种种天象预警,看天际这些墨染浓云,恐怕这次大劫,便是以劫雷之状,来召应劫者投身其间。
老宅之中,郁宁川走出房门,透过天井那一方小小的天空,同样看到了那些云层。
漫卷层云下,所有术士都在抬头上望。
彼此对视,心有所感。
——郁氏的预言果真从不出错。
顺九大劫真会降临,而且迫近之日,就在眼前了。
【??作者有话说】
开始最终卷~
因为要看一下最后一次榜单的任务要求来调整更新频次,所以昨天没有更新,但接下来应该还是日更啦,预计10号前后完结~
第88章 歧路亡羊
回到老宅,李仙臣拿着手机就打电话去了。他要将在外的李氏族人全部召回洛陵老宅,有什么恩怨都先放一放,等平安渡过天劫再说。
岑微则将郁宁安拽到一边,先前在屋里谈事,李仙臣那把紫薇尺他瞄了两眼,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尺状法器,他却觉得有些熟悉。
他想借来那尺子,拿在手里仔细看看,不过玄门术士好像都对自己的法器比较在意,贸然开口,他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没事,我帮你问问。”郁宁安一听,直接步子一迈往外走了。
到李仙臣身边,对方刚好一个电话结束,听完郁宁安所言,没太在意,只回头瞥了岑微一眼,便从袖中抽出紫薇尺,递到郁宁安手中。
这是一把铜制的小尺。长得跟藏书阁里那卷杂谈笔记中绘制的和光尺一般,尺身刻着怪奇符号与刻度,整体短小,宽不过一枚指节,藏于腕间时,从正面几乎看不见。
岑微将那柄紫薇尺藏进袖子里,又滑在指间比划两下,心想这尺子太小了,远不像郁宁安的六爻铜钱剑那么威风,能用来降妖除魔吗?
如果是他来铸造这柄尺子,一定不会做成这样。大约会像一柄剑或者拂尘,可以斜着揣在怀中,走在路上,路过的孤魂野鬼都会被这长长的法器所震慑,不敢近前。
他让郁宁安去还尺子,李仙臣将自己的法器收归袖间,问看出什么没有。郁宁安撇一撇嘴,刚才岑微看那么仔细,他都有点吃味了,之前给岑微戴红线的时候都没看那么仔细过。
便随口道:看出你们家这尺子太小,小气巴巴的,一点都不气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