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三人面上忧色稍褪,但崔玉珍话锋随即一转,切入正题:“殿下无事,便是天大的福分。只是,长潇哥哥,眼见年关将近,府中上下诸多事务都需操持起来。往年这些……都是我们姐妹三人协同几位管事嬷嬷勉强打理。如今您既已正位东宫,这府中中馈,终究需您来主持大局才是。”
她话语柔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意味。
秦爱也附和:“是啊,祭祖、宫宴、赏赐、府内布置、人情往来……千头万绪,总需有个掌总的人。我们人微言轻,许多事实在难以周全。”
楚长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操持后宅,打理庶务,迎来送往,这些曾是他最不愿沾染的琐碎。他宁愿在校场练枪,或是在书房研读兵法舆图。
然而,安王拓跋珞由那句“府内外安危紧要”的提醒,此刻蓦然在耳边响起。年节前后,人员往来繁杂,正是最容易松懈、也最易被人钻空子的时候。若府中事务杂乱无章,警戒难免出现疏漏。
沉默片刻,他终于开口:
“既如此,年关诸事,便不可轻忽。你们将府中近年账簿、年例旧例、各房管事名册、以及往年来往礼单,一并整理好,明日送到我书房。今年一应过年事宜,由我总揽,你们三人从旁协助,遇事需及时禀报,共同操办。”
崔玉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楚长潇答应得如此干脆,随即行礼:“是,谨遵太子妃吩咐。妾等定当尽心辅佐。”
秦爱也笑着应下:“有长潇哥哥主持,今年必定周全。”
方怜则小声称是。
楚长潇不再多言,略一颔首,便从三人让开的间隙中走过,径直向药炉走去。
崔玉珍看着他的背影,与秦爱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位太子妃,似乎与她们想象中那个只知舞枪弄棒、冷傲孤高的临安将军,有些不同了。
楚长潇一句“共同操办”,便在东宫后院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
崔玉珍三人动作倒是利落,第二日一早,厚厚的账簿、名册、礼单旧例便整整齐齐摆在了楚长潇书房的外间案几上。
楚长潇晨起练了半个时辰枪,用过早膳,便来到书房。他没有立刻去翻那些账册,而是先召来了府中几位要紧的管事嬷嬷和内侍头领。
“殿下养伤期间,府中一切以安稳为首要。年节诸事,照旧例预备,但有几条需变。”
楚长潇坐于主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一,各房各院,即日起增派夜间巡查,尤其是库房、厨房、药房及外墙僻静处,人员换班需有明确记录,报至清风明月处核验。
二,所有采买物品,无论巨细,皆需有清晰来路单据,由两位管事共同验看签字方可入库。
三,年前府中人员暂不新增,若有亲戚访客留宿,需提前三日禀明,核查身份无误方可。
四,年节赏赐,除宫中定例及殿下额外吩咐外,一律按去岁份例,不得增减。”
他条理清晰,考虑周全,尤其着重于“安保”与“账目清晰”,虽显严苛,却合情合理。
几位管事原本对这位武将出身、冷面寡言的太子妃主持中馈心存疑虑,此刻听他吩咐下来,竟颇有章法,且句句点在要害上,不由得收起几分轻视,恭声应下。
待管事们退下,楚长潇才将目光投向那堆账册。
他先看了总览,然后随手抽出近三个月的日常用度细账,目光如电,一行行扫过。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对数字和物资异常敏感。不过半盏茶功夫,他便用朱笔在几处圈点出来。
“去岁同期炭火用量,为何今岁多了三成?今冬并未格外寒冷。还有,东苑花草修缮费用,这笔支出模糊,只有总银两,未见具体名目和单价。”
他将账册推向侍立一旁的崔玉珍:“崔才人,烦请你协同管事,两日内将这些不明之处查清回复。若有虚报贪墨,无论涉及何人,一律按府规处置。”
崔玉珍接过账册,看着上面犀利精准的圈点,心中一凛,低头应是。这位太子妃,果然不是纸上谈兵。
接着,楚长潇又翻看往年的礼单和宴席安排。
“与安王府、几位国公府的年礼,按旧例预备,加三成。三皇子府……”他指尖在“三皇子府”一项上顿了顿,抬眼看向秦爱和方怜,“今年的礼,比旧例减两成,选些中规中矩、不出错的物件即可。宴席安排,暂且只定下除夕家宴与初一祭祖的具体章程,其余等殿下示下。宾客名单需提前五日拟好呈报。”
他分配任务干脆利落,各人职责明确,赏罚规矩也说得清楚。秦爱和方怜也领了差事,不敢怠慢。
第58章 来日方长
一连几日,楚长潇白日处理府务,接见管事,查看各处,晚上拓拔渊还是照例会来他的院内,楚长潇会按时叮嘱他喝药,也有时两人说几句朝中或府中之事,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各自看书或处理文书。
拓跋渊的伤势在御医精心调理和楚长潇不动声色的严格监督下,恢复得比预期要快。
这日晚间,楚长潇核对完一批年货采买单,揉了揉眉心。此时,拓跋渊正靠在床头,就着灯看一份密报,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晦暗。
“怎么了?” 楚长潇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拓跋渊将密报递给他,揉了揉额角:“三弟府里,那个与剿匪军参将有牵连的管事,‘暴病’死了。线索又断了一截。父皇虽下令彻查,但三弟素来谨慎,怕难抓到实质把柄。”
楚长潇快速扫过密报,神色不变:“意料之中。他既动手,必有后路。不过,他越是这样急于抹平痕迹,越是显得心虚。陛下心中,自有衡量。”
“话虽如此……”拓跋渊叹了口气,看向楚长潇:“这几日辛苦你了。府里的事,千头万绪,还要应对玉珍她们。”
楚长潇淡淡道,将密报放回他手边,“府中内外加紧戒备,梳理清楚,免得被人浑水摸鱼。年关总是多事之秋。”
拓跋渊伸出手,轻轻握住楚长潇放在床边的手。楚长潇指尖微凉,下意识想抽回,却被拓跋渊稍稍用力握住。
烛火在拓跋渊深邃的眼眸中跃动,映出毫不掩饰的眷恋与渴望。他见楚长潇起身欲走,哪里肯放人,几乎未加思索便伸手,准确地攥住了对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
“潇潇……”
楚长潇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却能感受到身后那目光流连在自己背脊。他蹙眉,语气染上几分警告的无奈:“松手。你伤还没好,老实些。”
“我好了,真的!”拓跋渊急急辩白。
他抬眼望着楚长潇依旧冷淡的侧脸,眼底的渴望却更加直白,甚至带上了一丝诱哄,压低了嗓音,气息拂过楚长潇的手背:“不信……你亲自检查看看?或者……”
他声音更轻,几乎成了气音,带着灼人的暗示:“实在不行……像上次那样,你来掌控节奏?我都听你的。”
这话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自从山洞那混乱又亲密的一夜后,拓跋渊看楚长潇的眼神便时常如此,褪去了部分太子身份的威压,多了赤裸裸的迷恋与独占欲,像黏稠的蜜糖,丝丝缕缕缠绕上来。
楚长潇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腕上传来的温度和那暧昧的低语,如同火星溅入干草堆。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那阵陡然加快的悸动和随之而来的烦乱。再转身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垂眸,目光落在拓跋渊紧握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又缓缓上移,对上对方那双写满期待与情动的眼睛,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股能浇灭任何旖念的冷静:“殿下,御医叮嘱须静养月余,不可妄动气血。若因一时……之快,导致伤口崩裂、恢复迟缓,延误正事,岂非因小失大?”
他稍稍用力,将手腕从拓跋渊掌心抽回。随即,他抬手,指尖轻轻按在拓跋渊未受伤的肩头,将他缓缓推靠回迎枕上,又仔细地替他掖了掖被角。
“药快好了,我去看看。”楚长潇直起身,不再看拓跋渊混合着失望与不甘的表情,转身走向门口。
只是在推门离开前,他脚步微顿,声音依旧平静:
“殿下若真想早日‘痊愈’,便该遵医嘱,静心休养。其他事情……来日方长。”
说罢,不再停留,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恢复寂静,只余拓跋渊独自对着跳跃的烛火,回味着楚长潇最后那句“来日方长”。
他摸了摸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尖微凉触感的肩头,又看了看被细心掖好的被角,嘴角最终还是忍不住,一点点翘了起来。
他的潇潇,总是这样。明明心软,偏要摆出最硬的姿态。不过……来日方长?拓跋渊眼底重新燃起势在必得的光芒,那就等着瞧吧。待他伤好……总有办法,慢慢让他主动容纳。
药香袅袅中,太子殿下开始认真思考,如何才能在“遵医嘱”的前提下,合理合法地缩短与太子妃之间那“方长”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