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时,经过马场,陆沉星没入场,只是在顺着边缘离开。她的视线没有偏移。
    马场混合着尘土和汗意,偶尔还会夹杂着马的气息,起先还能嗅到那股熟悉淡淡青草香气,现在已经彻底冲散了。
    她大步穿过长廊,像是被某种引力拽着,她偏过头。
    那个牵着马的女人站在不远处。一手松松挽着缰绳,另一手垂着,指间缠着一截黑色的皮鞭。
    陆沉星不喜欢马。甚至可以说,她天生抵触这种生物。狗和马像是某种敌对的存在,但这世上偏偏有一种人,能一手执鞭,一手握着项圈——游刃有余地在两个物种间行走。
    这是第二次了。
    陆沉星已经学会面无表情地掠过眼前的幻象。以前听人说,出现幻觉就掐自己,疼了就不是假的。
    她信过,每次都用刀尖狠狠陷进皮肉里,尝到血腥味。可后来她发现,幻觉里也会疼。
    那种疼更钝,更缠绵,磨着骨头。
    因为那边人并没有发现远处的陆沉星,陆沉星就现在外围一直看,直到这一场又散了。
    那边的许苏昕皱眉,她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眼睛立即看了过来,两个人视线短暂的相接。
    这是自分开以来,两个人的正常对视。
    “沉星?”走在前面的鹿禾喊,折回来说:“要不要去认识一下?”
    陆沉星回神继续往外走,“不用。”
    鹿禾很想认识,但是陆沉星说不用,又把想法忍了回去。
    陆沉星一直忍着。忍到走出大门,忍到拉开车门,手撑在门框上,压制突然暴动的心脏。
    那股猝不及防的灼热感猛地窜了上来,堵都堵不住。她低下头,用力呼吸,试图把胸腔里翻搅的东西压下去。
    心脏再次一缩,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了狠狠一拧。滚烫的疼痛从心口涌出来,烧过四肢百骸。
    难受。
    难以言喻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难受。
    她咬紧牙关,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的失态。
    鹿禾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沉星,你脸色很难看,要不要去医院……”
    “没事。”陆沉星打断她,声音比平时更哑,“走了。”
    鹿禾是真有点担心。陆沉星的身体素质有目共睹,要是生病了,肯定比较严重。
    此刻她连站直的姿势都显得僵硬。鹿禾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肘弯:“真没事吗?”
    陆沉星抽回手臂,动作不大,弯腰上车,将自己彻底关进去。
    这时,一辆黑色的幻影从她们身边驶过。
    车身线条流畅得像白天的幽灵,寂静无声,速度并不快,能清晰的看清楚车窗后的人。
    这车,是某位千金早年的心头好,向来开得张扬招摇。
    车窗半降,后座的那张侧脸眉眼被额边微卷的发丝勾出凌厉的弧度,鼻梁到下颌的线条干净。
    很快,那张脸便没入阴影,只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轮廓。
    天色刚近黄昏,街道两旁的梧桐枝叶被暑气蒸得微微发蔫,整个世界笼在一层金红而滞重的炎热里。陆沉星沉默地靠在椅背上,她回国其实已有一段时间,只是极少在外露面。
    车内持续着漫长的寂静。
    鹿禾低头回复着合作方的信息,很快陆沉星的信息谈了出来。
    陆沉星:【刚才过去的那辆……是真的,还是我的幻觉? 】
    鹿禾没听懂,朝着窗外看:【什么车? 】
    陆沉星:【幻影。 】
    鹿禾:【没看到。 】
    她又安慰的问了两句。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总觉得你像是感冒了。 】
    陆沉星靠在椅背上,阖着眼。
    她发了语音过去,声音低哑:“热症而已。一会儿就好。”
    自上次的事儿发生后, jasmine便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jasmine从前座转过身,递来一瓶拧开的冰水,问:“需不需要吃药。”
    “不用。”
    陆沉星以前当保镖,根深蒂固的做法,喜欢把药拆开检查,大部分抚慰剂对她没有用。
    陆沉星接过去,仰头喝了两口。水流过喉咙,却浇不灭胸腔里那团无声烧着的火。
    jasmine把药仔细收起来,这件事捂得极严,外界至今无人知晓陆沉星上次被送医。
    其实连医生对她的病情也束手无策,她拒绝配合治疗。
    病历上最终被冷静地标注为“自毁倾向”,直白点就是她在“自杀”,这个词和陆沉星放在一起……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鹿禾隐约觉出些不寻常的端倪,但见陆沉星没有回复她的信息,她没再往深处问,自己在网上搜,弹出来的结果吓她一大跳。很震惊,完全意想不到。最后给宁远舟发了信息。
    车窗外,暮色将天空淹成一团火红色。
    许苏昕安静的坐在车后座。
    蔡琴如今去了香港担任执行总裁,许苏昕的事儿都解决了,就让她安心待着,身边换了个新特助,叫蒋茗。
    蒋茗将一叠资料递到她面前:“鹿禾,与陆沉星是大学同学,在国外相识,两人关系一直不错。陆沉星先一步回国,近期鹿禾也回来了。”
    许苏昕接过来,垂眸翻阅。
    只要肯花钱,想查清这些并不难。
    资料里附有陆沉星初到美国时的零星记录。秦雪华送她出的国,但两人之后似乎断了联系。至于是秦雪华未给资助,还是陆沉星自己没用,无从确证。
    陆沉星在国外的日子并不轻松。她靠自己打工、攒钱,后来才渐渐接触投资,一步步走到今天。
    许苏昕平静地翻了两页。
    车抵达别墅。
    吴姨备好了晚餐,许苏昕在客厅里简单用了些。放下筷子后,她重新拿起手机。
    屏幕上的数据停留在某一页。
    体温监测记录:从38度高烧持续攀升至39度,突然回落至3度又升18度,之后便不再变动。
    静止在76天前。
    小机器人滑动到她脚边,屏幕亮起:“欢迎业主回家。”
    许苏昕搬进别墅后的一周把它弄来的。
    当初她入住公寓,这个机器人就跟在她身后。起初它只会干巴巴地重复问候,许苏昕并不理会。但是,它一直绕着许苏昕转,会笨拙地试图帮忙搬东西,还会给许苏昕送外卖。
    许苏昕就随口说了句“谢谢”,它用一种近乎人性化,带点雀跃的语调回应:“应该的,我喜欢帮你忙。”
    许苏昕就觉得它有点意思,像个宠物,每次回房子都会给它打打招呼。
    如今,它的声音又变回了最初那种平板的机械音:“为业主服务是我的职责。”
    数据恢复后,储存卡里只剩下几段简短的视频片段。
    第二天晚上。
    千山月把许苏昕约了出来,由陈旧梦做东。圈子里消息传得快,她们自然都听说了许苏昕与陆沉星上次碰面的事。
    两人多少有些放心不下,特意组了这场饭局。
    席间,许苏昕先看向陈旧梦,语气如常地问:“你呢?心理医生看得怎么样?”
    “挺好,做了一个月的咨询就结束了。”陈旧梦摆摆手,神色轻松,“现在忙得倒头就睡,那些事儿,也不太常想起了。”
    她心大,加上本身性格爽利,这件事在她这儿翻篇翻得很快。但她对许苏昕却没那么放心,说话时目光一直仔细落在对方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心。
    虽然大家都知道她和陆沉星碰面,她自己从来没有提起过。
    许苏昕任她看,只微微抬了下眉梢,仿佛在问“怎么了”。
    陈旧梦也不绕弯子,直接道:“那你呢?最近没再遇上什么麻烦吧?”
    “没有。”许苏昕回得干脆,“都没说话。”
    两人闻言,神色稍缓。千山月点点头:“那就好。都结束了,就当……”她顿了顿,想找个合适的词,却发现怎么说都不太对。
    “就当被狗咬了一口。”陈旧梦接得直白,带了点嫌弃的意味。
    许苏昕沉默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淡淡应道:“她不是我的狗了。”
    “管她呢。”陈旧梦摆摆手,不想再提这个话题,转而兴致勃勃地说起新计划,“我最近打算自己成立个公司,专门投点新兴项目。怎么样,两位富婆,赏脸入个股?当支持姐妹创业了。”
    许苏昕和千山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点无奈的笑意。对她俩来说,这种数额的投资,确实只能算“洒洒水”。
    “行啊,”千山月先应了,“需要多少,我让财务对接。”
    许苏昕也点头:“可以试试。”
    娱乐投资这块她俩都没怎么涉足过,拿点闲钱让陈旧梦去试试水也没什么不好。反正,不差这点钱。
    饭桌上的气氛轻松下来,话题转向了具体的方向和资源。许苏昕偶尔搭几句话,更多时候是听着,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