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穿越重生 > 谍影迷情 > 第207章
    那双曾属于军人的眼,昔日锐利威严、如今却只剩一片沉沉晦暗,辨不清是失望,还是早已冷透的心灰。
    他抬起手,将沈欢颜的手从自己手背上轻轻拨开。
    “你这个逆女。”
    他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压着翻涌的怒意。
    “还知道回来?”
    沈欢颜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缓缓收回,轻搁在膝头。
    “父亲。”
    她声音还算平稳,目光落在他憔悴的脸。
    “您的身子……”
    “我的身子用不着你操心。”
    沈文修厉声打断她,浑浊的眼底骤然燃起怒火。
    “你知不知道,你把沈家的脸面丢到了什么地步?军阀世家,世代忠良,到你这里……到你这里……”
    他话语哽住,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沈欢颜望着他痛苦模样,阵阵发疼。
    可她知道,有些话,必须说清。
    “父亲。”
    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
    “共产党才是光明之路。军阀这条路走不通,军统、国民党那一套,也救不了这个国家。您在这个位置上这么多年,比我更清楚。”
    沈文修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直烧到耳根,连脖颈都泛起血色。
    他死死攥住被单,嘴唇不住颤抖,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你!你!”
    他猛地撑起身,扬手便要朝沈欢颜脸上扇去。
    那只手却在半空顿住。
    沈欢颜躲闪,也不是他自己心软。
    另一手从旁伸来,稳稳扣住了他的手腕。
    叶梓桐不知何时已站到床边。
    她握着沈文修的手腕,力道沉稳克制,不多一分蛮横,却叫他动弹不得。
    脸上没什么波澜,无怒无喜,只平静地望着他。
    “沈伯伯。”
    她声音字字沉稳入耳。
    “您再这样动气,只会加重病情。”
    沈文修怒瞪着她,僵持数息。
    脸色涨得发紫,嘴唇哆嗦,想斥骂,却连气都喘不匀。
    手腕在她掌心挣了两次,都没能挣脱。
    “反了……反天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哑破碎,像是说给自己听。
    粗喘许久,他才再度开口,目光直直钉在沈欢颜身上,里头翻涌着愤怒、失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悲凉。
    “沈欢颜。”
    他一字一顿。
    “你是要连带着这个女人,一起跟我断绝关系?”
    沈欢颜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抬手,握住了叶梓桐的手。
    两人指尖相缠,十指紧扣,紧紧扣在一起。
    两只手并排放在被面上,一只白皙纤细,一只骨节利落。
    “父亲。”
    沈欢颜开口,每一字都斟酌沉重。
    “我和梓桐的心意,您看见了。共产党这条路,我也会陪她走到底。”
    沈文修猛地睁大眼。
    他盯着那两只交握的手,再看向沈欢颜脸上那从未见过的神情。
    他张了张嘴,正要呵斥。
    一阵剧烈到窒息的咳嗽骤然袭来。
    他猛地弯下身,整个人弓成一团,咳声沉闷狠厉,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肩膀剧烈颤抖,一只手死死揪住胸口衣襟,另一只手慌乱地往枕边摸索。
    沈欢颜连忙上前扶他,将枕边叠得方正的布巾递到他手中。
    沈文修捂住嘴,咳得浑身发抖。
    一声,又一声,每一下都揪着人心。
    终于,咳嗽渐歇。
    他缓缓拿开布巾,低头一瞥。
    素白的布面上,赫然洇开一团刺目的暗红血痰。
    昏黄灯光里,红得惊心,一点点渗进布纹深处。
    沈欢颜脸色骤然一白。
    沈文修喘着粗气,将那方布巾死死攥在手心,指节泛白。
    他没有再看她,也没有看叶梓桐,只是闭目靠在枕上,蜡黄的脸上只剩一片死寂的疲惫。
    屋内静得可怕。
    第180章 告别沈家
    沈欢颜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万万没料到父亲会说出这样的话。
    本以为今日的对峙已够沉重,那些关于信仰的争执,关于道路的分歧,那些谁也无法说服谁的坚持。
    她以为父亲需要时间,需要慢慢消化,需要……
    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需要什么。
    她侧过头,示意与叶梓桐一同离开。
    就在两人转身的刹那,身后再度传来沈文修的声音。
    沙哑,虚弱。
    “既然你不肯听我的话。”
    他缓缓道。
    “你与沈家,从此再无瓜葛。”
    沈欢颜的脚步骤然顿住。
    “去祠堂,给你祖父上炷香吧。”
    沈文修的声音愈低愈沉。
    “他前年走时,还念着你。上完香,我便将你从族谱除名。从此以后,你是你,沈家是沈家,两不相干。”
    沈欢颜立在原地,背对着那张床,背对着那个奄奄一息的人。
    她与叶梓桐的脚步几乎同时停住,仿佛心有灵犀。
    两人肩并着肩,十指紧紧相扣,分毫未松。
    静了数息,沈欢颜才缓缓转过身。
    她望着床上的人,蜡黄憔悴的面容,浑浊黯淡的双眼,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一副骨架的身躯。
    那是她的父亲,是赋予她生命的人,也是此刻亲手将她逐出家门的人。
    “您既已做了决定。”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女儿便不再多言。”
    她微微一顿。
    “就当,这是最后一面。”
    沈文修没有应声,只定定望着她。
    浑浊的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光。
    愤怒,失望,痛心,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道不明的情绪。
    他看了她许久,久到炭盆里又爆出一声轻响。
    “你跟你那母亲,真是一个性子。”
    他终于哑声开口。
    沈欢颜的眉尖轻轻一动。
    “倔,拧,认准一条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沈文修像是在追忆,又像是自语。
    “只不过你与她不全一样。她一辈子不懂反抗,你倒是学会了。”
    沈欢颜的眼眸骤然暗了下去。
    那暗色从眼底深处漫上来,如墨滴入宣纸,一层层浸染开来。
    她望着那张看了这么年的脸,忽觉陌生得厉害。
    “您不配提她。”
    声音轻如落叶浮水,却字字清晰,字字沉如千斤。
    “她走的那天,从楼上纵身跳下的时候。”
    沈欢颜一字一顿,声音轻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
    “您还在外头应酬,不是吗?”
    沈文修的脸色猛地一僵。
    “她一个人在房里熬了多久,那些日子是怎么撑过来的,她最后看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轻缓,却像是从胸腔里一点点挤出来。
    “您知道吗?”
    沈文修的嘴唇颤了颤,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疲惫至极的低喝。
    “够了。”
    他声音沙哑无力,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去祠堂。上完香,便走。”
    他闭上眼,再不看她。
    “离开沈家,”
    他淡淡道。
    “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沈欢颜静静望着他紧闭的双眼,紧抿的唇角,那张在昏灯下愈显苍老疲惫的脸。
    她看了很久,直到叶梓桐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暖意顺着指尖传来。
    她缓缓收回目光。
    叶梓桐轻轻挽住她的臂弯,力道轻柔却安稳,低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无非是有我在,却像一双稳稳的手,托住了她那颗不断下沉的心。
    沈欢颜轻轻点头,勉强牵了牵唇角,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转过身,与叶梓桐并肩,一步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她没有回头。
    门扇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两人从正房里出来后,院子里比来时又暗了几分。
    天已彻底黑透,廊檐下的灯笼不知何时被人点起,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轻轻晃荡,将青砖地面照得明明灭灭。
    远处隐约传来前院佣人走动说话的声响,隔着一重又一重高墙,模糊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
    叶梓桐侧过头,看向沈欢颜。
    沈欢颜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路端正如常,脊背挺得笔直,脚步不紧不慢。
    可就在廊灯照亮的那脸颊上,眼角处,一道水痕悄然滑落。
    泪是从眼角渗出来的,顺着脸颊弧度轻轻下滑,尚未坠到腮边,便被夜风吹干,只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湿痕。
    叶梓桐的脚步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