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算假话。
    这些天?,他确实?借着写课程论?文的名头,泡在金融数据库和医药行业新闻里。
    那?些藏在冗长财报和官方?通稿背后的股权变更?、离岸公司、忽然破产又忽然被收购的把?戏,在有心人眼里,慢慢能看出点门道。
    好几家散在世界各地、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小公司,破产前都拿过同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生物科技创新基金”的钱,而风户笔记里那?个模糊的基金会缩写,就跟幽灵似的,在这片迷雾边缘时隐时现。
    迹部景吾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双紫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还有一点点…属于投资人的锐利兴趣。
    “看来本大爷的直觉还没退化?,如果你需要更?实?在的东西,比如某家公司背后到底换了几个老?板,或者他们的货到底从哪条线走的——可以找桦地,他知道该问谁。”
    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分量不轻,这不是庇护,是更?对迹部家胃口,用商业的网,去捞水下的影子。
    “谢了,迹部,这份心意我记着。”江起?说得诚恳,他知道,在东京这地方?,这种精准的帮助,往往比大张旗鼓的保护更?有用。
    “哼,各取所需而已,你治膝盖,我提供点消息渠道,很公平。”迹部站起?身,膝盖似乎轻松了些,他习惯性地拉了拉袖口,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华丽的调子,“对了,过阵子冰帝和关西几所学?校有练习赛,你要是闲着,可以来看看,运动员的状态…有时候也能看出点别的东西,对吧?”
    江起?心里明镜似的,这是邀请,也是个不错的掩护,在热闹公开的体育场合,碰个头、递个东西,再自然不过。
    “行啊,有空一定去。”他笑着应下。
    送走迹部,诊疗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江起?坐回椅子,没马上干活,他往后靠了靠,胸口已经不怎么疼了,但那?个地方?好像总是比别处更?敏感?些,能清楚地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他拿出那?个加密的平板,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边缘。
    迹部这条线…得慎用。
    但确实?是条好路,也许能从“钱”和“货”这两件最实在的事情上,绕开那?些敏感?词,去碰碰风户留下的谜团,不过不能急,得等个合适的机会,问个像样的问题。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
    一看来电显示——手冢国光。
    “莫西莫西,手冢君。”
    “江医生,打扰了。”手冢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澈平稳,但江起?莫名觉得,今天?这通电话,比预约复诊要郑重一点。
    “关于肩部的复查,我想?尽快安排,另外…”他顿了顿,“祖父说,如果江医生方?便,周末能否来家里吃顿便饭?他想?当面感?谢您。”
    果然,江起?握着手机的手稍稍紧了紧。
    “手冢君太客气了,复查随时都可以,至于吃饭…”江起?稍微斟酌了一下用词,“周末下午我应该有空,如果不麻烦的话。”
    “不麻烦,那?我周六下午三点来接您,地址稍后发给您。”
    “好,谢谢。”
    挂了电话,江起?长长地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幸村,迹部,现在又是手冢…这些因为他几根银针、几副药膏而结识的孩子,还有他们身后那?些若隐若现的家族影子,正以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妥帖,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像一层温暖又坚韧的网。
    他心里有点暖,又沉甸甸的。
    暖的是这份不带功利的信任和回护;沉的是,他得更?小心才行,绝不能让追着自己?的那?些脏东西,溅到这些还在阳光下奔跑的少?年?身上。
    三天?后,下午,东大农学?部图书馆珍本库。
    一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一股陈年?、带着点霉味的旧纸张气息就混着淡淡的防虫药味扑面而来,跟外面现代化?的图书馆完全?是两个世界。
    光线从高高的彩色玻璃窗透下来,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落在深色的木地板和那?些顶到天?花板的旧书架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管库的是个头发全?白、脸上没什么表情的老?先生,动作慢得像树懒,他验了江起?的学?生证和预约单,从老?花镜后面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库房深处。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铺着深蓝色天?鹅绒的托盘出来,上面躺着一本砖头那?么厚,书脊都快散开,纸页黄得厉害的大部头。
    “1972年?,《鸟取县东部山区地质与稀有植物考察报告》。”老?先生的声音平板无波,像在念目录,“小心翻,不准拍照,不准用墨水笔,手套在桌上。两小时。”
    “好的,谢谢您。”江起?戴上提供的白布手套,触手粗糙,他小心地捧起?那?本报告,走到指定的阅览桌前坐下,桌子是老?实?的硬木,桌面上还有不知哪个年?代刻下的细小划痕。
    翻开封面,纸张又脆又薄,哗啦的轻响在寂静的库房里格外清晰。
    油墨印刷的字有些已经晕开了,配着的手绘植物图倒是精细,但线条也因年?代久远而模糊,他快速翻着目录,找到植物分布那?几章,然后屏住呼吸,一页页仔细看过去。
    大多是枯燥的学?术描述,海拔、土壤ph值、伴生植物…直到他翻到“鸟取县仓吉市东郊,旧称‘黑曜山’的熔岩台地及周边溪谷”这一节。
    描述了一种叫“青萤草”的植物,说是龙胆科一个罕见变种,长在背阴的石头缝里,植株矮小,但夜里叶子会发出微弱的蓝绿色荧光。
    这些都没什么,关键是后面考察队员记下的一笔——
    “向导老?者言,数十年?前战时期,曾有‘外地人’于此区域频繁活动,采集此草及其他数种不明植物,并禁止村民靠近,后其设施废弃,不知所踪,所采之物用途成谜。”
    江起?的指尖停在泛黄的纸页上,有点凉,他盯着那?几行字,又抬头看了看旁边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几株瘦弱的草贴着岩壁,远处山坡上,几个低矮的、像是临时板房的轮廓,在照片边缘糊成一团。
    战时期…外地人…采集植物…禁止靠近…设施废弃…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嗡嗡作响。时间、地点、鬼鬼祟祟的行为、针对性的植物采集、最后荒废的设施…这跟风户线索里那?个可能存在的早期实?验室,还有后来报道里那?个着火的“废弃观测站”,在时空中隐隐重叠了起?来。
    他喉咙有点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又沉重地跳着,稳是因为找到了东西,重是因为这“东西”证实?了最坏的猜想?。
    他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翻。
    在附录的地图页,他看到了那?个用极细铅笔、后来添上去的小小“??”标记,旁边潦草地写着“旧观测点?”。
    是这里了,风户的鸟取实?验室,报告里的秘密采集点,后来起?火的地方?…很可能是同一个被反复涂抹、却始终没擦干净的污迹。
    两小时到了。
    老?先生悄无声息地走过来,敲了敲桌子边缘。
    江起?深吸一口气,小心地把?报告合拢,放回天?鹅绒托盘上,像放下一个危险的证据。
    “谢谢。”他低声说,摘下手套。
    走出珍本库,下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图书馆前的石头台阶上,空气里有青草和尘土被晒暖的味道,远处有学?生说笑走过,很平常的校园午后。
    可他心里那?潭水,已经被刚才看到的几行字、一张旧照片,彻底搅动了。
    底下沉着的东西,比他想?的更?久、更?深、更?脏。
    他摸出手机,给迹部管家发了条简短的消息,用了个他们之前约好、看起?来像在讨论?股票代码的暗语,核心意思就一句:“青鸥运输,仓吉,老?黄历,能查吗?”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走下台阶。
    脚步平稳,表情放松,跟任何?一个刚看完资料的学?生没什么两样。
    周末去手冢家吃饭…也许,能听到点不一样的“老?故事”吧。
    第49章
    手冢国光再?次出现?在?石田诊疗所时, 是周二的下午。
    雨已经停了几天,秋日的阳光带着几分爽利,他穿着一身?简单的运动服,背着他的网球包, 显然是训练后直接过来的, 额发被汗水微微打湿, 贴在?光洁的额角,但整个人看起来挺拔利落,肩背舒展,那股子清冷又专注的气质丝毫未减。
    “江医生, 打扰了。”他微微躬身?。
    “手冢君,来得?正好,刚结束训练?”江起示意他在?诊疗椅坐下,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对方的肩颈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