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上次看, 那层因为长期代偿和紧张而显得?略僵硬的轮廓,似乎又柔和了几分, 是肌肉真正开始放松、协调发力的迹象。
    “嗯, 和队友做了两小时基础对拉和步伐练习。”手冢放下球包, 活动了一下右肩,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您说得?对,控制极限救球的频率后,‘空荡感’出现?的次数减少?了, 但在?一次被动防守、肩关?节被挤压到极限的回球后, 还是出现?了一次,持续时间大约二十秒,伴有轻微的深层酸感。”
    描述依旧精准得?像仪器报告。
    江起点点头?, 让他脱掉外套,露出穿着运动背心的上身?,皮肤上还带着运动后的微热和潮气,手指按上肩关?节周围的肌肉,仔细触诊。
    “这里,肩胛下肌靠近止点的位置,还有小圆肌深层,张力还是偏高。”江起一边按压,一边观察手冢的反应,“盂唇区域的旧伤就像地震后的裂缝,周围的‘土壤’——也就是这些肌肉和韧带——会本能地收紧、绷着,想把这裂缝箍住。但这反而让关?节活动不顺畅,也更容易在?极限位被‘卡’一下,我们现?在?做的,就是把这些过度紧张的肌肉慢慢松开,同时强化那些负责稳定的肌肉,让它们均衡地发力,保护关?节。”
    他取针消毒。
    今天选穴侧重?在?肩贞、天宗、肩外俞等深层调节肩胛带稳定性的穴位,以及合谷、后溪等远端诱导经气、松解全身?的配穴。
    下针时,他能感觉到手冢肩背那些细微的、对抗性的紧绷,随着银针的捻入和“得?气”感的扩散,一点点、缓慢地松解开。
    手冢闭着眼,呼吸深长平稳,唯有在?针刺到某个特别酸胀的节点时,颈侧的肌肉会轻轻跳动一下。
    留针时,诊疗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
    “全国大赛的赛程,快定下来了吧?”江起一边整理着用过的针具,一边随意地问?,他记得?手冢提起过,青学今年势头?很猛。
    “嗯,抽签在?月底。”手冢的声音隔着些许距离传来,依旧平稳,但江起听出了一丝被强行压抑的锐意,“青学的目标不会改变。”
    是夺冠。
    江起听懂了那份沉默下的重?量,他想起幸村提起全国大赛时眼中燃烧的火焰,想起迹部看似随意提及练习赛时眼底的傲然,也想起真田那永远如出鞘利剑般的气势。
    这些少?年,各自背负着球队、队友、和自己的梦想,在?球场上燃烧,而他的工作,就是尽可能让他们的身?体,能够支撑起那份灼热的重?量。
    “肩膀的恢复比你我想象的可能还要快一点。但大赛在?即,训练强度肯定会上来。”江起走回他身?边,观察着留针的情况,“从下周开始,治疗频率可以增加到一周两次,重?点从‘松解’转向‘强化稳定’和‘预防劳损’,我会教你几个在?训练间隙就能做的、强化肩袖肌群的静力性练习。另外,训练和比赛前后,冰敷和热敷的时机和方法,我再?跟你明?确一下。”
    “是,麻烦您了。”手冢应道。
    治疗结束,手冢穿好外套,重?新背起球包。在?门口,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江起,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江医生,您自己…请务必小心。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比如,需要一个临时、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或者,需要避开某些不必要的关?注……”他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
    江起心里暖了一下,这份来自少?年本身?、笨拙却真诚的关?切,比任何来自长辈的庇护都?更让他触动。
    “谢谢你,手冢君。”他笑了笑,拍了拍自己胸口,“我现?在?好得?很,你专心训练,拿下全国冠军,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忙了。”
    手冢看着他,那双清冷的凤眼里闪过一丝极淡、近乎笑意的东西?,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拉开门离开了。
    诊疗室重?归安静。
    江起站在?窗前,看着手冢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阳光很好,但他心里清楚,有些阴影不会因为阳光而消失。
    手冢的提醒并非空穴来风,他能感觉到,最近几天,那种被无形目光扫过的感觉出现?的频率,似乎又增加了。
    有时是在?去诊所的路上,有时是在?从学校回家的电车站,有时甚至只是在他新住处楼下的便利店买水时。
    是“帽子男人”?还是别的什么眼线?他们想确认什么?确认他是否真的“安分”了?还是在?他周围编织更密的监视网?
    他走到水池边,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思绪更清醒。
    不能被动等待,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保持某种程度上的“正常”活动,麻痹可能存在?的监视。
    筱原重?信那边,关?于波斯古刀和灰色网络的线索,也可以尝试在?下次治疗时,用更迂回的方式探听。
    但所有这些,都?需要时机,也需要他身?体状况的进一步恢复。
    他决定,接下来的日子,除了必要的诊所工作和复诊,他将更多时间泡在?东大医学部的图书馆和实验室。
    他有意将查阅范围拓宽、打散,混杂大量无关?信息,让人摸不清他真正的兴趣点。
    同时,他开始在?实验室申请了一个简单的、关?于“几种常见活血化瘀中药对体外培养细胞氧化应激影响”的预实验项目。
    这项目安全、普通,符合他的专业方向,也能给他长时间待在?实验室提供一个合理的理由。
    图书馆、实验室、诊所、住处。四点一线,规律,安静,充满了书卷和消毒水的气味。他看起来完全沉浸在?了学业和工作中,似乎彻底从之前的“意外”中走了出来,变回了一个普通的研究生。
    只有在?夜深人静,回到那间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公寓,拉上所有窗帘,打开那部加密平板时,他才会变回那个在?迷雾中摸索的猎人。
    他整理着白?天零碎搜集到、看似无关?的信息碎片,试图在?脑海中拼图。
    风户的数据模式、珍本库报告的记载、迹部可能提供的资金物流线索、筱原暗示的古董网络、以及…对监视者行为模式的侧写。
    时间一天天过去。
    夜晚来得?越来越早,这天晚上,江起在?实验室记录完最后一组细胞培养数据,
    离开医学部大楼时,校园里行人已经稀少?,路灯在?渐起的夜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他紧了紧外套,沿着惯常、穿过一片小树林的近路,朝地铁站走去。
    树林里比外面更暗,只有几盏稀疏的路灯。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四周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就在?他走到树林中段,经过一个岔路口时,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侧后方另一条小径的深处,一个模糊的深蓝色身?影,正蹲在?一棵大树下,似乎在?查看地面上的什么。那人戴着兜帽,背对着他,身?形瘦削,动作很快。
    “是帽子男人”?!
    江起的心脏骤然一跳,脚步瞬间放轻,几乎停住,他借着身?前路灯杆的阴影,迅速将自己隐藏起来,屏住呼吸,只露出一只眼睛,紧紧盯着那个方向。
    “蓝帽衫”似乎很专注,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只见那人快速地从地上捡起了什么小东西?,放进了随身?的一个小袋里,然后站起身?,警惕地左右看了看。
    就在?他转头?朝向江起这边时,虽然隔着兜帽和昏暗的光线,江起还是看到了他下半张脸——紧抿的、线条冷硬的嘴唇,和下巴上一道不显眼的旧疤痕。
    那人似乎确认了周围安全,立刻转身?,朝着与江起方向相反的、树林更深处快步走去,动作迅捷无声,很快消失在?黑暗的树影中。
    江起贴在?灯杆后,一动不动,直到那轻微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树林重?归寂静,冷汗,不知不觉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来这里干什么?在?找什么?刚才捡起的东西?是什么?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跟踪他!看看他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搞清楚他的目的,也许就能明?白?自己到底被卷入了什么,甚至找到一丝摆脱眼下被动局面的机会!
    理智在?尖叫危险,但一股更强烈,想要拨开迷雾的冲动,压倒了警告,他知道这很可能是陷阱,也可能将自己暴露在?更大的危险中,但机会稍纵即逝。
    他咬了咬牙,从阴影中走出,朝着对方消失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他将自己的脚步声放到最轻,呼吸压到最低,利用树木和地形隐蔽身?形,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晃动的黑暗。
    对方显然对这片很熟,走的都?是监控死角和人迹罕至的小路。
    江起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不被甩掉,胸口开始传来隐约的闷痛,但他顾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