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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唐处长成了颜家的座上宾 到了11月
    到了11月末, 晚上气温能到零下十多度的时候,孟淑梅穿上了七八成新的军大衣。袖子有些长,也有些肥大, 但着实暖和,足以扛得住零下二十来度的气温。
    她穿着去了服装厂, 指着刻有五角星纹样的电木纽扣让大家看,抱怨着说:“我闺女忒能花钱, 我有大衣, 她又非得给我买了一件,说她还不听,真是没办法。”
    招惹来一众羡慕又嫉妒的目光,她心里偷偷笑着, 无比满足。
    尝到了甜头的梁小军思路打开, 用赚到的五块钱差价带着高家英到老莫搓了一顿。但没有把自己赚了差价的事情告诉她。高家英欣喜不已, 梁小军能带自己来这么贵的地方, 那肯定是看重自己啊。
    在吃饭的时候, 便又提到了上门见他父母的事儿。
    “你怎么这么扫兴,正吃饭呢, 搞得我都没胃口了!”梁小军把叉子一扔, 装在瓷盘上, 发出“咣当”的清脆声响, 招来周围的客人往过看。
    高家英脸一红, 忙低下头去,觉得在这种场合发出这么大的动静十分丢人。
    好一会儿,梁小军才缓和了语气,“你也不是不知道,最近我跟我爸妈的关系特别差, 我正跟他们做斗争呢,这会儿你让我跟他们说,我谈了对象,你说他们怎么看我,怎么看你?”
    高家英咬着嘴唇,寻思着他的顾虑没错,他爸妈还得把他不想去当兵的责任怪到自己头上?
    于是便说:“行吧,算你对,不过这事儿你得放在心上,不能这么黑不提白不提的拖着我,我也不是没人要!”
    梁小军少不得要哄着她,“放心吧,等时机成熟了,我肯定会说的。”
    高家英就又高兴起来。
    梁小军趁机说:“你问问你们那胡同的人,有没有想要自行车的?便宜,150块。”
    高家英吃了一惊,“你要卖自行车?”
    梁小军:“我骑的那辆是家里的,我哪儿敢卖,是一个朋友。”
    高家英追问:“哪位朋友?”
    梁小军:“我的朋友那么多,你又不都认识,跟你说你也不知道。你就问问有没有人买就得。”
    高家英自然而然就又想到了颜春光,她妈早就念叨着要买自行车了,但一直没有弄到自行车券,她大包大揽跟梁小军承诺:“一定帮你朋友找到买主。”
    却不料,颜春光跟高家英说,自行车她不买。
    自行车要到非机动车管理处去办理牌照和驾驶证才能上路,而管理处需得看到自行车购买证和钢印号码卡才能给办,而这两样东西是在购买自行车时,卖方提供的,只有售卖自行车的百货大楼才有。只有办理了证件,才能证明这辆自行车是属于你,才是你的合法资产,即便是丢了,凭着打上去的钢印,也有找回来的可能。
    可如果买这种旧的,没有办法办理牌照,万一丢了,就真的没地找去了。还有一个隐患,因为是违法交易,假如这辆自行车的原主人如果找来了,说自行车是自己丢的,你就得无偿把自行车交回去,还没有任何赔偿。
    这跟买件大衣的性质完全不一样,颜春光宁可不买也不会承担风险。
    高家英又劝了几句,颜春光坚持不买,她的脸子就拉了下来,把自己的不高兴显示给颜春光看。
    颜春光不可能为了哄她高兴就损失自己的利益,所以她不高兴也没用,提议说:“要不你再别人问问。”
    高家英站了起来,说:“行,我去问别人,你可别后悔。”
    事实证明,颜春光没有买那辆自行车是正确的。
    这天下班回来,就发现正院院子里围了不少人,把前院通向正院的垂花门都给堵住了,颜春光一时半会过不去,就找了个认识的人问到底咋回事。
    那人也是听到动静过来看热闹的,只说是隔壁笑声胡同姓胡的一家人过来找高家英算账了,原因是高家英把一辆自行车卖给了胡家,结果自行车的原主人报了案,而后不知道怎么地就知道自行车卖给了胡家,就带着警察过来,把自行车骑走了。胡家人不甘心,就来找高家英算账了。
    颜春光倒抽一口凉气,庆幸自己没蹚这趟浑水,要不然,今天过来要账的就得是孟淑梅同志和颜国柱同志了。
    她小声说“麻烦让让”,从人群里钻过去,人家看着她是这个大院里的住户,就给让出来一条路。
    路过的时候,她瞧见高家英被胡家几人围着中间,蹲在地上蒙住脑袋,呜呜地哭,胡家人诉苦的诉苦,怒骂的怒骂,还有愤愤然跟围观之人讲述自己的猜测,说高家英在玩仙人跳,跟那些人商量好了的,就为了骗他们家的钱。围观之人纷纷说不至于,高家英是大家看着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干这种缺德事儿。胡家人不肯相信,说除非高家英把钱还给他们。
    高家英还冤枉着呢,本想躲起来当缩头乌龟的,可是听到这样的指责忍不住了,抬起头来:“我没玩儿仙人跳,我都跟警察说过了,自行车是总政家属院梁小军替他朋友卖的,我就只是个牵线搭桥的,即便是赔钱,也是他朋友赔给你们,跟我没关系!”
    胡家人听她一点不知道悔改,也更生气了,“反正我就找你,你不还,我就在这儿等你爹妈回来,你们家不还,我跟你们没完!”
    没想到,第二天在国棉一厂宣传处办公室里,颜春光又听到了这件事情的另外一部分,也没想到,这事儿弄得这么大。
    王蔓菁直打哈欠,打得双眼通红,跟哭过了似的,把颜春光吓了一跳,以为她又出了什么事儿,她最近又喜欢上了一位男同志。确切地说,是又认为某位男同志暗恋她,沉浸在喜悦之中,颜春光倒是时不时就打击她一下,唯恐再像唐铮那样,让她自己痛苦,也给别人带去麻烦。
    王蔓菁却说不是,是昨天他们大院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儿,她跟着凑热闹,凑到下半夜,导致睡眠不足。
    听着听着,颜春光便将她叙述的事情跟高家英联系起来,渐渐拼凑出整件事情的大概。
    梁小军卖东西尝到甜头,就想当二道贩子,选来选去,选中了林海军,对,就是颜春光第一次去莫斯科餐厅吃饭时,在餐桌上遇见的那位,唐铮给接风的军官的弟弟。
    林海军跟梁小军虽然不算是一个小团体里的,但年纪相差不大,也算是关系不错,性格软和,耳根子软,最经不得劝。
    梁小军也不知道怎么跟林海军聊的,聊着聊着,就忽悠着林海军把家里的自行车弄出来了,卖了120块,给了林海军100,自己昧下20块。
    林海军家好几辆自行车,他把自己的卖了,还能骑他哥林海鹏的,反正他哥前几个月刚回来一次,接下来两三年都不见得回来,到时候随便找借口就能把事情遮过去。
    梁小军跟林海军的计划万无一失,谁料,林海军有个细心又聪明的发小方丹。
    她发现林海军骑他哥自行车时还不觉奇怪,发现他忽然有了好多钱,大手大脚买不要票的高级食品送给她时,开始起疑了,便开始盘问钱的由来。
    林海军耳根子软,嘴巴也不硬,被方丹软硬兼施审问之下就把事情全吐露出来了。方丹一下子就火了,把事情捅到了林海军大姐那里。
    都是孩子的事情,他父母亲自管不合适,他这位大姐可是眼里不揉沙子的,立马就拽着林海军,找去了梁小军家。
    了解了事情的始末,梁小军父母只觉无地自容,梁母承诺自己会把自行车找回来,如果找不回来就赔偿一辆新的,梁父则抽出裤腰带就开始暴揍梁小军。
    得知消息的人们纷纷过来劝阻,都怕梁父把孩子给揍坏了。王蔓菁就是那个时候去的,她不住在总政大院,但她大姐住在这边,今晚她跟外甥、外甥女一块去看了电影,回来的时候本来就晚了,又赶上这场热闹,便也跟着两个外甥一起过去,以安慰梁小军的名义把事情搞了个七七八八。
    而后得出结论:“这个梁小军太坏了,资产阶级思想泛滥,私卖东西不说,自己从中间赚差价!他爸说了,这样的玩意儿不配进入人民军队,必须到乡下去,接受贫下中农们的再教育。”
    这件事情的最终结果就是,梁小军把那20块钱还了回去,养好伤后,悲悲戚戚背上行囊,去插队了。
    梁家将卖自行车的120元还给了胡家。高家英虽然不用赔偿胡家一辆自行车的损失,但被对方这么一闹,在这一片区域的名声就差了,又被高达明和马彩云狠狠骂了一顿,直说她不争气,给他们丢脸了。
    他们两个自诩厂长和厂长夫人,都是有身份、地位,高家英的事儿对他们是沉重的打击。
    他们也是再这个时候,才知道高家英谈了个大院子弟对象的事儿,要是早些知道,他们应该是高兴的,可现在弄成这样,就让高家英赶紧跟那个人断了。
    断不断地,也就那样了。
    自从出了这事儿,高家英跟梁小军就没见过面。她通过刘继红,给梁小军写过信,捎过东西,梁小军把东西退回来,让刘继红捎了口信,说是他要下乡了,两人就这样吧。
    这就是要分手的意思,高家英倒也没多难受,只是失落不已。
    细细想来,她对梁小军能有多深的感情呢?不过就是迷恋他大院子弟的身份,渴望他能带着自己一起住进去,享受大房子,享受有室内厕所,冰箱、电话、电风扇的豪华日子罢了。
    她只恨觉得自己选错了对象,浪费这么长的时间和精力。
    因着手头上的工作都完成了,11月月末的这几天,颜春光就清闲起来,又跟着彭爱青忙乎起晚会排练的事情。
    每年的表彰大会,都是颁奖和表演节目穿插着来的。
    节目丰富多样,有合唱、独唱、独舞和群舞还有变魔术等等。女主持人自然就是肖珊娜,而男主持人则是马越。
    王明月瞧着两人在一边对词,就努努嘴,泛着酸气地说:“瞧他们两个还挺般配的。”
    肖珊娜是广播员,长得也好看,写得一手好文章。是国棉一厂男同志们心目中的“阿诗玛”,三不五时就收到一封具名或者不具名的求爱信。国棉二厂也有很多人喜欢她,据彭爱青说,当年她进厂后,也有不少热心大姐给介绍对象,只不过后来听说她父亲是厂里管生产的副厂长后,给介绍的就少人,当介绍人也得掂量掂量双方的条件是否适合,如果差距太大,那就不是帮忙,而是得罪人了。
    所以这朵高山上的雪莲花至今还是单身。
    王明月喜欢马越很久了,最近越来越不加掩饰了,但到底是女同志,还是矜持的,于是就不露声色地表白了,却被马越不露声色地拒绝了,伤心之余对马越也产生了怨怼,看见两人在一块,心里头就泛酸水。
    颜春光没接这话茬,跟着过来的王蔓菁却接话了,“你还别说,他俩确实挺相配的。”
    王明月白她一眼,“哪里相配了,啥眼神!”
    王蔓菁立时目瞪口呆:“明明是你说他俩般配的!”
    王明月想说我说的是反话,用你搭什么茬,但到底没说,狠狠瞪了王蔓菁一眼,一扭身去别处了。
    王蔓菁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就要跟上去和对方理论,颜春光连忙拉住了她。
    王蔓菁瘪瘪嘴巴,觉得自己委屈极了,“颜春光,你说,是不是她说的两个人般配?”
    颜春光:“好了,好了,别在背后说这种话,万一传出两人的桃色新闻就不好了。”
    只要一男一女在一块,就会有人产生联想,可颜春光瞧着,肖珊娜和马越两人就是纯纯的工作关系,不掺杂男女之间的感情。
    中午吃了饭,颜春光见办公室的暖壶空了,就拎了暖壶去打水。
    水房在办公室后身的锅炉房里,一方面给办公楼供暖,一方面供应热水。刚走下楼梯,马越也拎了暖壶追过来。
    宣传处和共青团和工会经常合作,所以颜春光跟马越也比较熟悉了。
    “我本来打算等会去办公室找你,正好在这里碰上了。”马越长相斯文,说话温柔,像是旧时代的那种书生,特别会照顾别人的感受,跟他相处很舒服。
    他拎着一个红皮带花只有把手没有提梁的暖壶,一看就是领导办公室里的。
    “马干事找我什么事儿?”颜春光问。
    “我想让你帮我写一份大字倡议书,是倡议共青团员在车间主动担起责任,起到模范带头作用的,大概一百来字。”
    在颜春光来之前,这种工作当然也不是没人做,可颜春光来了之后,发现她的字写得更好看,更规范后,大家就喜欢找她了。
    这对于颜春光好也不好,但从短期来说,还是好的,有人过来求着办事,就很容易建立起友好的关系。
    颜春光满口答应:“行,到时候你把稿子和纸带过来就行。”
    马越就露出笑容来,夸了颜春光两句,比如她写字好,好说话什么的。
    打水的时候,马干事将自己的暖壶放到一边,想要帮颜春光接水,被她拒绝了,“谢谢,我自己来就行。”
    一排好几个水龙头,又不是自己干不了的活儿,没必要叫别人帮忙。
    马越就一个暖壶,接好了就在一边等着颜春光,又跟她结伴回来。走着走着,忽然说:“对了,春光同志,我这里有两张大华电影院的电影票,叫《艳阳天》,是今年才上映的电影,这个周末,你要不要一起去看?”
    颜春光的心脏猛然一跳,这是在约会自己?她迅速做出决定:“这周末我有事,就不去了,谢谢了。”
    马越有些失望,但声音依旧温柔,“太可惜了,那下次的吧。”
    接下来,两人都没说话,只在楼梯口分别的时候客客气气说声:“我先走了,回见。”
    不多一会儿,马干事带着稿子和粉纸过来,也和平常一样,没见任何异色。
    颜春光心中的担忧略略放下。她才来国棉一厂几个月,还没站稳脚跟,可不能跟别人弄出桃色事件来。瞧着王明月的那个劲儿,要是知道马越想约她看电影,还不想办法针对自己?她可不想招惹一身臊气,决定以后一定要和马越保持距离。
    颜春光下班回来的时候,颜秋芬正带着孩子蹲在后罩院门口。王玉芝小声跟她说,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让在家里头坐着等,她也不乐意,就在外面站着。
    小阳的小脸冻得通红,鼻涕嘎巴在脸上糊着,一下下地吸着鼻涕,瞧见颜春光,立时张着小手扑过来。
    颜春光连忙将孩子抱进怀里,摘下手套,用暖和的大手焐着冰凉的小脸蛋,“冷不冷啊你。”
    小阳嬉笑着,说:“可冷了。”
    颜春光掏钥匙把大门打开,又将客厅门打开,先弄了点红糖,用暖壶里的水沏了,叫孩子抱着茶缸子焐手,自己则赶紧生炉子。
    颜秋芬瞧着小妹一句话不说,一眼也不看她,不禁又是怒气上涌。
    “颜春光!”
    她刚叫了颜春光的名字,就被打断。
    “我要是你,就不会再跑回娘家来大发脾气。”
    要不是长得相像,她真的怀疑自己的大姐和大哥不是爹娘亲生的。孟淑梅同志为人处世极为精明,颜国柱也不是傻的,要不然那么多的雕漆学徒工,怎么他就能进了国营的雕漆厂,还成了5级工,可这两个都堪称聪明的人,却生出两个傻子来。
    别说颜春光看不上她的哥、姐,他们身上真没多少能让她瞧得上的地方。孟淑梅和颜国柱那么疼爱孩子,其实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能把两人哄好,这两人却一点心都不愿意用。她也不是没有苦口婆心过,可没用,两人不知道是长了榆木脑袋还是铁石心肠。
    这样的人,实在不值得尊重。
    听了颜春光的话,颜秋芬泄了口气,到底没说什么。
    等颜春光将炉子生起来,就去父母房间柜橱里拿了一块牛舌饼给孩子慢慢吃着。
    小阳一看见牛舌饼眼睛都亮了,口水立刻滴滴答答往下掉。颜春光实在看不下去孩子那邋遢样,兑了热水,叫颜秋芬给孩子洗洗手脸。
    颜秋芬怀孕之后,就没再去上班,把在大众浴室当看座员的工作借给了婆家小姑子,据说工资两人对半分。去年,她曾经试图把工作要回来,但丈夫劝、婆婆劝,她就打消了念头,专心带孩子,瞧着小阳这样子,也没带得多好。
    颜秋芬给孩子投洗毛巾,还一边跟孩子说话“还是回姥姥家好是不是,一来就有点心吃,暖暖和和的对不对?”
    小阳懂什么,立刻就高兴地嚷着:“我爱来姥姥家,妈妈咱在姥姥家住不行吗?”
    孩子口齿不大清楚,颜春光没听清,颜秋芬还重复了一遍,意有所指看着颜春光。
    颜春光没搭理她,即便是父母答应,她也不会答应让颜秋芬住进来的,只是没想到,经过了上次的事情,这位大姐还没有死心。
    她转头,对着小阳温柔地笑,说:“小阳,你姓宋,姥姥家姓颜。”
    小阳瞪着懵懂的大眼睛,点点头,这个他是知道的,又有些骄傲地显摆自己知道自己的大名,说:“我知道,叫宋志刚!”
    颜春光就夸了他两句,孩子一脸牛舌饼的渣子,一只手接在嘴巴下面,防止渣子掉了浪费。
    颜秋芬自然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不由得又是大怒。
    “颜春光,你这话什么意思,这个家是爸妈的,可不是你的!”
    颜春光没和她吵,也没搭理她。
    今天晚上吃小米粥就白馒头。馒头是从国棉一厂食堂买的,之前的面点师傅因着查出来贪污公家的东西,数额巨大,被开除了,新来的这位面点大师傅是华北平原人士,擅做面食,尤其是馒头,也能做出花样来,有大碱开花馒头,还有戗面馒头,玉米和白面的两掺馒头等等,比利民饭店的馒头好吃多了,孟淑梅吃了一次就爱上了,之后家里都不怎么蒸馒头了,就靠着颜春光从食堂买了往回带。
    因着太抢手,只能限购,一位职工最多能买五个,但架不住个大啊,颜春光这饭量也只能吃一个半,顿顿都买上几个,家里就屯了十来个大馒头了。
    这种天气,也不怕坏,往外面的小缸里一放,能吃一冬天。
    颜秋芬到底没抢儿子的牛舌饼,可是一见这大馒头,就忍不住舔了舔嘴角,盯着颜春光往锅里头放馒头,瞧着是没有自己的份,心里头说不出来的滋味。
    好一阵后,她才又说话了,“我今天来,不是为着自己,是冬至。”
    颜春光淘着小米,小米里头会有些小石头什么的,需要反复在盆里煞,大概就是利用冲击力,让更重些的小石子浮到上面来,方便挑出去。少了这道流程,就牙碜。
    见颜春光没搭茬,心里头骂上一句:这个死丫头,当了干部后更看不起人了,却也只能继续说下去:“他说往家里头连着来了两封信,家里头都给回信,他特别后悔,让我回家里头跟爸妈说一声,他做得不对。”
    颜春光把米淘好了,放在洋锅里头,舀了水,坐在炉箅子上,然后把馒头蒸上,又去西屋取了几样咸菜。着实不太想开口,但凡要开口,就是刻薄话:你刚跟父母闹成了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不知道吗,还跑来给颜冬至讲情面。
    她不大愿意说,浪费口舌,说了也是对牛弹琴,这个大姐,但凡能听进去娘家人的劝,也不至于是现在这样。再说了,她也不愿意劝,虽说是亲姐姐,可谁对她好,她坑谁,搁谁也受不了。
    小米粥开锅的时候,颜春光把锅盖掀起一条缝。这个时候,颜国柱回来了,进屋看见站起来,一脸讨好笑容的颜秋芬惊讶一瞬,随即板起脸来。
    颜秋芬眼神黯淡了一瞬,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将校呢大衣上,想到丈夫这一阵子苦口婆心劝说她和家里头搞好关系。
    “爸一个月赚70块钱,顶我3个月的工资了,雕漆厂福利又好,他随便从手指头缝里露出来一点,都够咱们一家三口吃的了,再说还有那座院子,冬至在乡下插队,眼看着就要扎根在那边了,这套房子还不就是你们姐妹两个的?老小那么精明,你爸妈又偏向她,你不受待见,将来这院子岂不就是她的?你可是大女儿,不能一点都捞不着啊。”
    其实上次回家后,丈夫宋建国就着实把她训了一顿,说她鲁莽、说话不经大脑,一点都不为他们小家庭考虑云云。
    说得颜秋芬特别冤枉,她回想,她那天其实啥都没说,是她妈劈头劈脸、主观臆断,而后就翻旧账,激着激着,她就口不择言了。
    追根究底,还是她爸妈压根就对她存了偏见,她说什么,做什么,都觉不对,都能找出茬来。
    可丈夫说得也没错。这会儿她坐在宽敞的沙发上,屋里头暖暖和和,家里有点心吃,晚饭吃的是一看就好吃的大馒头,心里头就酸酸的难受,这本该也是她能享受的呀。
    颜国柱戴着厚厚的狗皮帽子、围巾、 大口罩,小阳一时半会没认出来那是他姥爷,目光跟随着姥爷进了正屋,又被门阻隔,才被他妈训斥:“见了姥爷怎么不叫人?”
    小阳有些委屈,一整条香酥的牛舌饼被他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剩给妈妈的,不过颜秋芬没好意思吃--给孩子的被她吃了,看在娘家人眼中,又是她的不是。
    小阳将嘴巴里头剩下的渣子咀嚼下去,眼巴巴看着正屋的门,等着老爷出来。
    不多一会儿,脱了大衣、帽子、围巾的颜国柱出来了,脸依旧板着,朝着颜秋芬冷冷地说:“你怎么来了!”
    颜秋芬问:“我妈咋还没回来。”
    没有等到回答,她露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爸,瞧您说的,这里总归是我娘家,我回来看看都不行。”
    小阳有些怯怯地叫了声:“姥爷。”
    颜国柱看过来,给他了一个很勉强的笑容,觉得头有些疼,他不知道怎么对待这个女儿。他这个女儿从小就倔强得很,那天闹成那样,这么快就服软,肯定又是那个吴建国在背后出的力。
    要是换在别人家,得说一声这女婿不错,在女儿和父母之间充当粘合剂,但放在吴建国身上,他的目的,颜国柱不用想都知道。
    颜春光把粥盛到铝饭盒里,用毛巾裹紧,这样既能防烫,也能保温,重新蒸过的馒头好似比凉的时候更大了一些,腾腾冒着热气,她将馒头放进另外一个铝饭盒里,又装了咸菜在里面,最后,将两个饭盒摞放在一起,又过了毛巾,放进布兜里,跟颜国柱交代一声:“爸,我去给我妈送饭了。”
    “你怎么给妈送饭去,妈不下班吗?”颜秋芬追着问。
    颜国柱:“你回去吧,我跟你妈都不想跟你吵架。上回说的话,不是气话。你要是还念着我和你妈生养一场,就回去过你的日子去吧,别到这里来了。”
    颜秋芬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爸,你真就这么狠心!”
    颜国柱只觉浑身无力,挥了挥手,“你儿子还在这里,别再让她看到你大吵大闹丑陋的样子。”
    颜秋芬满腹的委屈还有心酸。小阳小小身体蜷缩起来,露出惊恐的表情。他是个敏感的孩子,大人们之间的怪异气氛,他感受到了。
    颜国柱想说,看看你儿子吧,才3岁多一点,就这么小心翼翼的,被你养成了什么样子,可是想到自己的孩子也没好到哪里去,又是一阵无力感袭来。
    颜秋芬忍了又忍到底还是说道:“你以为是我想来吗?是颜冬至给我写信,让我来的,他说自己做错了,让我和你们道歉,爸,你们不想要我这个女儿,难道连儿子也不要了,只要颜春光一个孩子吗?”
    颜国柱摆了摆手,再一次撵人,“你走吧。我说了,除非你跟宋建国离婚,这个家你永远别回来。”
    来之前,颜秋芬在宋建国的劝说下,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取得父母的原谅,可是父亲一句又一句撵人的话,还是让她的心理建设崩塌了。她粗暴地拽住小阳的胳膊就往外走。
    “好,我走,我宁可永远不回来,也不可能和宋建国离婚!”
    颜春光送饭回来,被蔡小花拉住了,“你姐咋了,我瞧着是哭着走的,使劲拽着孩子的胳膊,那孩子都被拽倒了,想哭又不敢哭,那可怜样,我看不过去,就过去问了两句。她还朝我甩脸子,你姐这脾气是越来越不好了。”
    颜春光朝着她笑了笑,客套两句,赶紧回家。
    回屋见颜国柱好模好样坐在沙发上,已经咸菜、粥盛好了放在茶几上,这才松口气,洗洗手,准备吃饭。
    “今儿她过来的事儿,别和你妈说,好不容易高兴两天。”
    之前那三百单在服装厂员工们的齐心努力之下,早已经完成,并通过了童装厂的质检,厂长又接了五百单回来。
    每天都忙忙碌碌的,孟淑梅反而比以前更快乐了,每天回来跟丈夫和女儿念叨她今天裁剪了多少件衣服,能拿到多少计件工资。
    这么一忙,就忙到了11月下旬,500单交上去,童装厂按照约定,把之前那300单的款结了,剩下的款约定下月月初结算。
    厂长一高兴,提前把11月份的工资结了,还给放了两天假。
    因为孟淑梅既裁剪,又缝纫,工资拿得比别人多,这个月拿到了22块钱的工资,又觉这阵子亏待了女儿和丈夫,这两天净往商店跑,琢磨着给两人做好吃的。
    她妈回归到家庭主妇的身份,也不用给送饭了,颜春光下班后就不用着急往回赶了,去国棉一厂的浴室洗完了澡才往回返。
    国棉一厂有自己的浴室还有理发店,澡票、理发票是厂里每个月的福利。职工凭工作证免费洗澡,另外发放四张澡票作为家属福利。
    冬天了,天气太干,颜春光洗澡没那么频繁,一周洗两次,一般都在中午去洗,那会儿气温高,头发也容易晾干。
    到家的时候,头发还是湿漉漉的,飘起的头发丝上还结了冰,进院门的时候,金家的两个孩子一前一后疯跑出来,颜春光连忙拦了一下,“小心点,路面结冰了,小心滑倒。”
    那个孩子调皮,但还算有礼貌,叫了声春光姨,放慢了速度。
    两个孩子的妈黄秀丽跟着追出来,一看见颜春光,立刻双眼冒光,“春光,你家来客人了,是个特别特别俊,特别特别……”黄秀丽手舞足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看见的那个人,“不是你对象吧?”
    颜春光也有点懵,自己记忆中,家里头没有这样的熟人。
    “当然不是,我没对象。”
    颜春光加快脚步,心里头也充满了好奇。
    院门给她留着,客厅的棉门帘撩起来,挂在门框上的挂钩上,屋里头传来说话声,但听不清说的什么。
    孟淑梅同志轻盈着身体端了盆子从客厅走出来,看样子是要到西屋去捞酸菜,脸上泛着光彩,嘴角带笑,一转头看见自家女儿,立刻叫了声她的名字,小声说:
    “哎呀,你可回来了!今儿你爸带着客人回来了,你猜是谁?”
    瞧着孟淑梅的样子,怎么有种丈母娘看女婿的感觉,颜春光脑子里头瞬间有所猜测,但又觉得不可能,正要进屋去看,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视线范围内,正是她所想到的那个人,他带着微笑,出现在自家客厅里,朝着自己笑。
    一瞬之间,她感觉很不真实,好似在梦里,脸就开始发热,心跳加快,头皮发麻,跟对方视线相撞后,又立刻躲开,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就是唐铮啊!上次咱们在老莫餐厅见过他,没想到,他就是你爸说的工艺美术局的领导,多巧啊是不是!要不是你爸今天把他带回来,咱还不知道呢。”孟淑梅边说边笑,好似遇上了天大的喜事似的。
    颜春光只好跟着笑,她身体有些紧绷,感觉唐铮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她有些不敢看他,怕父母发现自己的异常。
    “是啊,真巧。”颜春光控制着自己的笑容,要是不控制的话,她想,她的嘴巴应该比孟淑梅同志的还要翘。
    “颜春光同志,又见面了。”唐铮朝着颜春光伸出了手。
    孟淑梅转头看了一眼,嘿嘿笑着,“我去捞酸菜,让小唐处长尝尝我的手艺,你们进屋暖暖和和地聊。”
    孟淑梅说着,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还拍了下女儿的肩膀。
    颜春光跨前一步,进了客厅,握住唐铮伸出来的手,稍触即分,那指尖上的温度让她浑身一烫。
    “唐铮同志您好,您出差回来了。”将手收回来,颜春光将手背在后面,悄悄捻了捻手指头。
    “对,上周回来的,一直在忙,今天才有空去雕漆厂,颜师傅盛情邀请,我却之不恭,就来打扰了。”
    唐铮跟上回相比,好似是黑了一些,不过仍比一般人要白,身上穿着藏蓝色的圆领毛衣,雪白的衬衫领子翻出来,黑色西服裤,锃亮的三接头皮鞋,显得玉树临风,卓越出色。
    颜国柱的脸自唐铮的侧后方露出来,脸上像是涂了蜡一般泛着光彩,满脸都是笑意,插话说:“我真是没想到,唐处长去出差,还能想着我,给我带了礼物,想说请他到饭店下个馆子,他却不肯,他这段时间在外面出差,没吃上家常饭,我就寻思着,你妈手艺还算可以,就来咱家了。”
    颜春光这才注意到,放在茶几上的,一包包的礼物粗略数来是五六包,好似有点心,好似还往外面透着油的。
    唐铮:“就是些广州、香港的点心、糖果还有风干的卤鸭、卤鹅之类。”
    颜春光:“谢谢,您费心了。”
    这么老些东西,从香港、广州那么老远的地方带过去,一送送这么多,难怪他爸把人带回家里吃饭呢,都说礼轻情意重,但礼物的多寡、贵重与否通常也能说明了送礼之人的重视。
    今天,唐铮到雕漆厂算是假公济私。
    在外出差的日子里,每天都十分忙碌,有各种各样突发的情况,还有解决不完的问题,每天几乎都是倒头就睡,根本没有太多空闲时间,偶尔空下来,脑子总会出现一张脸,心中瞬时一阵悸动,让他胸口暖暖,平添一股牵挂。
    这次,秋季广交会上,工艺品的销量再创新高。回到燕市之后,唐铮顾不上休息,就开始忙碌起来,向上级汇报这次广交会还有香港展销会的情况,接受各位领导的问询,安排下一步的生产任务等等,忙到今天,才有时间到下属的各个工厂考察。
    颜国柱看到他十分欣喜,唐铮说,给他带了礼物,想下班之后交给他。颜国柱受宠若惊,等在他车上看到这么多礼物后,连连推拒,唐铮是谁啊,几句话就让颜国柱安心把礼物收下,并且礼尚往来,要请他吃饭。
    这是唐铮想要达成的结果,意思着推辞几下,就答应了。
    这次出差,让他意识到,自己对颜春光的好感,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深,他不想白白浪费时光,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偶遇上。
    于是,就在此时此刻,出现在了颜春光的家里。
    作者有话说:
    唐处长好不容易遇见动心的女孩,毫不犹豫就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