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在你面前的只有我,从宣。衣食住行我处处细心,一路照料寻医不曾疏漏,你不记得了不愿亲近我都忍着,你笑一笑我就欢喜不尽,为了你我连故旧旁亲都不要,一心跟你亡命天涯……为什么还是要离开我?”
四目相对,张从宣清晰看到男人晦暗发颤的瞳仁,恍惚之中,不觉忘了立刻挣开。
就这些天来说,对方的确妥帖至极。
“不是要跟你一刀两断,”他眼睫垂敛,轻声道,“这些天多谢照料,我感恩于心,可这不是你一意孤行的理由。现在把我留下,你正好落得轻松,两全其美。”
没有再说话,张启山沉默走过来,抬起手。
这像是个告别拥抱的姿态。
张从宣松了口气,又有些歉疚,无声回应了这个过分用力的拥抱,低声致歉:“过去是我做的不够好,但我想也许……还、有……机……”
颈后劈下的力道,如一道平地惊雷。
青年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瞳,然而昏暗骤然降临,几乎来不及做出任何抵抗。
最后的视野里,是男人沉在阴影中的沉冷面庞。
他终究不甘地闭上了眼。
“……你哪里都很好。”
张启山及时收紧双臂,将软倒的青年紧紧拥入怀中,挨着对方乖顺依偎的身体,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从宣,为什么就不能一心一意留在我身边、只看着我一个人呢?”
分明,他已经在尽量克制自己。
“是不是只有把你关起来,才会乖乖地再也不想离开?”
浓烈情绪如山崩泄洪。
齿尖将这总不讨喜的唇反复碾磨,张启山盯着面前这张疏淡的面庞,悲哀地发现,哪怕是此刻,他仍会难忍心中悸动。
脑中鬼使神差般冒出来一个念头。
一起死在这里好了。
死在这里,就永远都会是他的,一个人长久独有。
心念愈深,原本捧在脸侧的手不知不觉握在颈间,而手掌渐渐攥紧。
“从宣,你当真无情。”
张启山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会走到这一步,最重要的是:“……倘若真的对我没有半点情意,当初为何要主动招惹?”
眼眶泛红,他忍不住去想起那一个个名字,越是如此,越是不甘,咬牙切齿也不解其恨。
“他们能比我为你做的更多?懦夫、伪君子、小人……你难道偏要拿这些人与我置气!他们哪一点值得你另眼相待,哪一个比我更低声下气?”
几番尝试,都没法狠心掐死眼前人。
张启山终于松开手,原地怔然坐了半晌,仿佛渐渐想通什么。
“是了,事到如今,纠结于这些又有何用呢?总归,你现在已经是我的……”
是自己的错才对,他一开始就不应该抱有妄想,而是应该先不管不顾得到人再说。面前人的心如此不可捉摸,然而身体,却总要诚实得多。
低头望去,青年沉静阖眸的俊秀面庞近在咫尺。
再往下,是因托举微微仰起的修长颈项,雪白的衣领,因方才争执敞松少许,呈现出小片沿颈线交汇的漂亮骨棱,再然后……
眸色幽邃,张启山低下头,逐一落吻。
这些天青年的衣裳都是他一手挑选、准备,每一寸细节熟记于心,此刻指尖流连而过,挑散起来似乎也很简单。
没有打扰,没有抗拒。
临到跟前的最后一步,张启山自己却忽而停了下来。
再度衔摩着青年润红的唇线,轻轻挨抵之间,他眸光明灭了几次,仿佛犹疑。
……
“——少爷,车马来了。”
近半小时后,敲门声忽然在门外响起。
半晌没人回应,面容清秀的小厮犹豫几刻,轻轻把门推开了一道缝隙,随即就因面前所见猛地睁大了双眼:“少,少爷……”
迎面而来的是一道阴鸷扫视,及暴怒喝骂。
“滚出去!”
青瓷花瓶碎在脚边,张白山匆匆关门,直冲到了院子里,恍惚之中,眼前却仿佛仍闪动着方才一幕——
衣衫叠复,漆鬓雪容的青年阖着眸,面色晕红地蹙眉,唇色一线都变作了润泽殷红,颈项间也泛起了大小不一的深色斑痕……落如雪梅……而男人覆如沉着山影,正亲手敛合衣衫。
张白山不是不知人事的幼童,他大致明白,刚刚看见的画面属于哪种情况,因此,也就更为焦急。
家主……怎么会……
没有接到任何联络和任务交代,他该怎么做?
不等想出什么,几分钟时间,张白山很快等到了房门打开的声音。
男人若无其事吩咐,准备立刻离开此地回长沙。
还是惯常的语调,不知为何,此刻听起来比往常更为低哑,张白山心下越发不安,忍不住回头,却看到对方怀中的人完全变了个模样。
这是又易容了。
临出发时,张白山下意识抢在前头,坐上了驾车的位置。
心事重重地低着头驾车,张白山忍不住用余光和全副心神留意着帘内,倏而,听到里面传出一声莫名其妙的吩咐。
“……到地方后,去打听一下,现在时兴的新式婚礼怎么办?”
*
另一边。
张海客拖着伤,急匆匆找到张海楼时,对方正叼着烟坐在岸边,一身衣服像是泡了水又晾得半干,失魂呆坐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什么落魄叫花子。
留意到对方腹间草草捆起渗血的布料,他有些吃惊。
“不是去踩点,怎么成了这样?”
第76章 不是他的手,那……
不等回答,张海客迫不及待提起了今天的重大发现:“我知道张启山是怎么带走家主的了!他有一个挂着青铜小铃的面具,铃声会催人入幻……家主可能不慎中了招,得需要信铃才行,我已经告诉了长沙那边!”
“什么?”
张海楼猛地跳起,激动下烟头从嘴边掉落,烫得他一激灵,满身颓然瞬间变作怒色:“靠妖,我就说,家主怎么可能自愿跟张启山走?这头壳长脓的坏种,臭臊烂面的菜猪,他怎么敢的!”
骂完,才注意到张海客肩上也带了伤,而且先前跟去的族人一个不见。
总不能全死了吧?
被狐疑看着,张海客嘴角抽了下。
“张启山的秘密武器看谁谁倒,其他人现在还晕着,我把他们暂且安置了来汇合的。倒是你,怎么半死不活,”他忽而恍然,震惊起身,“是家主?!”
没法否认,张海楼含糊哼哼了一声。
毕竟腹部肋间被踹出的大片青黑明晃晃在那,他刚刚连遮都没遮,然而对方上前查看过伤势,嘴里忽然蹦出来一句。
“伤成这样,他不对吧……”
张海楼当即变色,不高兴地大声反驳。
“怎么说话呢?家主只是被张启山迷惑了不知事,误以为我是追杀的人才出手的,再说,我这顶多算旧伤发作!”
“你激动个什么劲。”
张海客不耐烦瞥他一眼:“我当然知道家主现在可能不清醒,活着回来算你命大。我是猜测,家主既然没下死手,那时候,说不定其实认出了你……你亲眼见到人了,具体到底什么情况?”
张海楼懵了一下。
是吗,家主也许认出了人,所以有刻意手下留情?
先前只跟到附近,他们猜测张启山应该是在江边这片落脚,因此张海客带了大多人手设计诱出伏击张启山,张海楼则捡了水性好的几个,分散沿岸游荡搜寻。没想到,竟那么巧当真遇到了想找的人……更没想到会被家主动手打伤。
现在随着描述当时场景,张海楼渐渐联想起更多先前忽略的细节,大大松了口气。
真是着了慌胡思乱想,倘若真是为之前的事情厌了自己,当时青年直接一脚落在心口岂不更干脆?
千错万错都是张启山的错!
雨过天晴,一时间肚子里绞断肠子般的痛楚似乎都减轻了许多,他不自觉勾起嘴角。
然而下一瞬,张海楼又蔫了下去。
“……我后来浮起有远远再看,但他们有了防备守得很紧,等我上岸绕回去,宅子里早没了人……”
话没说完,张海客一把拽起他。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现在水匪堵了航道,他们唯有坐火车。咱们现在就去火车站!”
*
另一边,金陵车站。
张崇此刻早没了在族中的风仪姿态,脸颊都明显消瘦了下去,形容憔悴,沉默随着人流离开,最后回头望向铁轨上的那个庞然大物时,眼神隐隐有些恍惚。
接到泗州来讯后半路迅速转向,一路奔波,他花了三天到津门,但从津到这里只用了不到两天。
如果三年前能这么快——
青年含笑的清朗嗓音仿佛还在耳边。
刚起步而已,你信不信,百年后,咱们从最北到最南也只需要不到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