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抬起脑袋,眼前的场景忽然闪动,一个跪倒在球门线的身影进入视线,黑白色的球在网兜里慢悠悠地滚着,观众远处的激昂欢呼几乎要破土而出、打进球场!
邦尼身边的足球已然不见……他进球了。
那名选手撑在场地的五指沉入草茎下方的土壤,指缝里沾满了绿褐色的混合物,可见他的抓地力道有多大!白色的头发被缕成一截截的、不通顺的小疙瘩,胸膛的起伏频率快到不自然,那双总是撇平的嘴角扭起了狰狞的弧度,牙关紧咬,翻滚着挫败、不甘、愤懑,和即将破碎的倔强……
邦尼的呼吸停了半拍。
某种怀念的震颤从胸腔深处炸开!不是快乐、不是喜悦、是更尖锐、更滚烫的某种!他的指尖勾了勾,僵硬和凝滞的动作宛如血液逆流,冲刷着心脏和大脑的神经。邦尼眨了眨眼,身体从深红色的眸中尝到了艰涩的狂热!
就是这种!和足球本身无关,在由足球承载的胜负和较量中,对手被一颗圆球拖入泥沼,赛前自大的、不屑的、畏缩的、淡漠的眼会被彻底搅乱……
花坛旁看蚂蚁搬食物的懒散青年,绿茵场上直面绝望的选手。
不知道能不能在淘汰赛遇见啊,小组第一和第二会分别去往上半区和下半区,纳纳队伍的可是死亡分组啊。
正当邦尼想要看得更仔细一点时,忽然发现这位选手——
青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上半张脸,右唇角的上方,有一道新生的粉色竖疤。
——不是纳纳。
“醒醒啊,wake up!wach auf不对……despierta~”
观众席的声音最终穿透了水帘,邦尼的眼皮掀开,视野中是摇晃的车厢吊环和陌生语言的广告牌。他花了半秒重启思绪:日本、神奈川、电车。对了,纳纳来酒店和他见了面,然后……
“下一站就是东京啦。感觉绕了远路啊,邦邦你从千叶到了神奈川,我们又从神奈川到东京,我们是不是应该约在东京见面?唔,不行,邦邦你一个外地人,万一走丢、遇上坏人、被绑架了怎么办?你们这种香喷喷的欧洲人可受欢迎了……”
邦尼转过脸,凪圣久郎就坐在他旁边。日本的电车和地铁车厢都比较狭小,座位对两个一米九的男生来说不算宽敞,他们只能挨在一起。
绕远路?
不算吧。
……走在「最正确」的道路上,是最容易迷路的呀。
“纳纳,你又说用错词了哦,香喷喷不是用来形容人类的。”
在花坛里就说错过,把「蚂蚁搬运食物」说成了「蚂蚁搬家」。
还有,走错方向、找错地方确实是有可能,只是被绑架什么的……纳纳是有些担心过度了吧?
邦尼半阖着眼睛,“……没有谁会对我出手的。”
作为新世代十一杰,有兴致时,邦尼在镜头和路人前会愿意做出表情。凪圣久郎则不同,他只是说话的语气有起伏,剩下的……月刊网球记者的询问、赢得洲际赛优胜面对国家电视台的采访、再到万众瞩目的世界冠军,他对镜头一概没什么笑脸。
和凪圣久郎相处过的人都知道,他是有情绪的,只是没什么表情。眸子微微瞪大、眉头略蹙、唇角浅勾就是神色的极限了。
邦尼眼中的白发青年表情仍旧很淡,平静中藏着细微的担忧,“邦邦你比阿士还小,一个人出门很不安全的。”
“……我比你兄弟要大吧。”邦尼纠正道。
然后他发现,青年灰褐色的眸子上飘了一瞬。
落点是,他的头顶。
邦尼:“……”
作为足球u20世界杯的国脚,他们有测量过最新的身体数据。邦尼·伊格莱西亚斯,年龄19岁,身高191厘米。
凪圣久郎,18岁,身高194厘米。凪诚士郎,18岁,身高192厘米。
纳纳对「大小」的理解,不是年龄,是身高吗?
到站了,两人从座位起身,周围乘客发出了小小惊呼,超过车厢门的身高在国内是很少见的,尤其是两位白发的兄弟……呃,长相不像啊,不是兄弟吗。
六月的盛夏烈日泼在身上,邦尼被强光刺得眯起眼,同时深呼一口气,压下打哈欠的冲动……
“时差还没倒过来吧。”
他们并肩站着,纳纳的声音还是很近。
白发青年提议道:“要不要去网咖?可以玩游戏,也可以休息洗澡。”
日本网咖是一种多功能休息区,独立包厢、吧台畅饮、漫画杂志,还有淋浴间能洗澡。
他十八岁了,可以进网咖了!他还没去过呢。如果去的这间网咖安静干净的话,下次可以带阿士一起……
“不用了。”
他们正站在路口,绿灯亮起,邦尼率先迈步,“既然你带我来了东京,就代表你有想去的地方吧。”
过马路的人群中,面上留着两道长疤的青年侧身,在初次踏上的城市街道,模拟的笑容成型,“还有,我洗过澡了。”
“邦邦啊……”
凪圣久郎跟上他,两根手指按着自己的嘴角,往上提了提,“你看我笑得怎么样?”
邦尼看向对方,灰褐色的眼中,是自己表情造作的倒影。
哎呀……
“笑得好虚假啊~”
“对吧。”凪圣久郎点头道。
大道的另一边,乌旅人招了招手。
“雪宫,你过来看看。”
戴着眼镜的温雅青年投来目光,“怎么了?”
蜂乐回也蹦跳过来,“发生什么了?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乌旅人指向对面。不远处,白发青年穿着靛蓝的牛仔外套,鸭舌帽青年一身轻薄的长风衣,两人脚下生风、步频飞快,最后竟你追我赶起来,在人行道玩起了抓人游戏……
关西腔裹着别有用心的语调,“那个,是圣久郎吧?”
六月二日的假期,blue lock的选手们都三三两两地组了队出门。
集训了半个月,有住在处近选择回趟家的,有约上朋友在东京四处走走的,也有目标明确直奔体育商超的洁世一、糸师凛、糸师冴——这三人不是一起出发的,只是最终在专卖店不期而遇了。
blue lock提供的足球鞋是单一款式,洁世一想试试其他鞋子,正对着各种品牌挑选中。
资金有限,只能选一双……所以他在导购的帮助下,试着各种鞋子。
糸师冴和糸师凛都有偏好的品牌,前者挑着护腿板,后者选了两件内搭和运动衫。
兄弟俩很快买好了东西,洁世一还在为难地不知所措中。
半年多前还在高中足球部踢校队比赛,经过blue lock的洗礼,洁世一对足球的领悟有了很大改变,但与之相辅的装备……他自然是不如职业足球员了解的。
瞥见对方朝着导购尬笑的模样,糸师凛小声地嘲讽了一句,“真是稀松。”
糸师冴顺着糸师凛的目光看向洁世一,认出了这个被久夸赞过的眼力还不错的前锋——也只有眼力了,身体素质、战术配合、与他人的共存性……还很温吞。
他也注意到,凛对洁世一隐隐的敌意。
深樱发色的青年走过去,“追求速度和射门爆发力的话,就用nike mercurial和adidas x系列;注重脚感、触球精准度和控球,可以试试adidas predator、nike phantom或mizuno;想要均衡一些、耐用性强的,有着保护性和长传能力的puma future、adidas copa和nike tiempo是不错的选择。”
“哥……”
你在和这个路人角色说什么?
一连串英文让洁世一有些懵,不过都是些耳熟能详的单词,他很快回过了神。
“糸师冴……”意识到对方在给自己介绍球鞋,秉着对至宝的信任,洁世一问道,“你觉得我适合什么鞋子?”
身量比兄长高出一截的墨发少年面露愠色,“洁世一,你……!”把他哥哥当店员呢!
糸师冴无波无澜,“我哪知道。”
各品牌的标语打得好听有什么用,还是要看鞋子是否契合球员的脚型,个人是否感到舒适。功能再优秀、再齐全,穿着不合脚的球鞋和鞋盒没两样。
一些手头宽绰的球员甚至会去私人定制,从鞋楦形状、鞋面材质、缓震系统、鞋钉布局……全都是独特的专属。
俯着坐在长凳上,表情有些呆滞的洁世一,深樱发色的青年给出最实用的建议,“一个个试过去,踢两场练习赛就清楚了。”
“……”洁世一弱弱发问,“这是让我,全买下来的意思吗?”
糸师冴嘴上没回复了,那双绿眼睛里写了一行字:不然呢。
洁世一的脸上逐渐空白。
……大牌足球鞋一双就要两三万,糸师冴刚才报了几双啊?谁买得起啊!
就在糸师兄弟要离店时,糸师冴的手机响了,他解锁打开,某个白毛毫不客气地让他帮忙带两双鞋。
“……”找人当代购上瘾了是吧。
【久:我的鞋子脱胶了,一步都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