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骋靠回墙上,双手插兜,嘴角翘了一下,那笑容又坏又欠揍:“什么故意的?”
    吴所畏指着自己敞开的领口,气得声音都变了:“这个!扣子!你什么时候解的!”
    池骋伸手,帮他把扣子扣上,动作慢条斯理的,一颗扣子扣了足足五秒,扣好了还拍了拍,跟拍什么艺术品似的:“刚才。”
    吴所畏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今天就不该来。他抱着那盘西瓜,气鼓鼓地转身。
    池骋跟在他后面,步子不紧不慢的,嘴角一直翘着,跟偷了腥的猫似的。
    楼下客厅里,钟文玉走到沙发跟前,腿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就坐地上了。
    不是摔的,是腿软的,是那种被人抽走了骨头的软,是那种发现了一件事、不敢确认、又不得不确认的软。
    池远端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见动静,猛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扶住她:“怎么了?”
    他看着她那张惨白的脸,看着她那双直愣愣盯着地面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哆嗦着想说又说不出来的样子,急得声音都变了,“文玉!你说话!”
    钟文玉被他扶着坐到沙发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飘得跟不是自己的似的:“老池,你说咱儿子和那个小吴——”
    她没说完,但池远端听懂了。
    他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眶,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沉沉的,带着一点压着火的无奈:“不能这样。那孩子看着才多大?十八九岁,刚成年。不能让咱儿子祸害人家。”
    钟文玉听着“祸害”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想起刚才在走廊里,吴所畏捂着嘴说“撞到门了”的样子,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委屈,又带着一点心虚,跟做错事的小孩似的。
    她想起他脖子上的痕迹,那些深深浅浅的、新旧交叠的痕迹。
    她想起池骋靠在墙上、双手插兜、云淡风轻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儿子确实挺狗的。
    但她张了张嘴,说出来的话却是另一句,带着一点心虚,又带着一点替儿子辩解的意思:“什么叫我儿子祸害人家?他们两个——”
    她没说完,池远端就哼了一声,那一声哼又重又沉,跟从胸腔里炸出来似的,震得钟文玉把剩下的话全咽回去了。
    他往沙发背上一靠,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我儿子我还不了解?那小孩刚成年,可能之前都没谈过恋爱呢。咱儿子是惯犯,那小孩是初犯。”
    钟文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说话了。
    她想起吴所畏进门时那副紧张得跟鹌鹑似的样子,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
    想起他端着那盘西瓜站在走廊里,领口敞着,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脖子上那些痕迹,好像自己都不知道它们是怎么来的。
    她越想越觉得池远端说得对,越想越觉得自己儿子确实不是个东西,越想越心疼那个被自己儿子带回家、还被咬破了嘴唇的小孩。
    她抬起头,看着池远端:“那怎么办?”
    第280章 那您是同意我找个男的了?
    池远端没说话,只是看着楼梯口。
    吴所畏端着西瓜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嘴唇上那个小口子在客厅的灯光下更明显了。
    他走到池远端面前,规规矩矩地站好,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叔叔,我先去睡了。”
    池远端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点了点头:“去吧。二楼左手边第二间客房,被子是新的。”
    吴所畏当然知道,池远端是在警告他们两个不能睡一间房,连说了好几声谢谢叔叔,那语气跟领了圣旨似的,转身就往楼上跑,跑了两步又想起来自己端着西瓜,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上了楼。
    池骋从楼梯拐角转出来,看了池远端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上了三楼。
    池远端坐在沙发上,听着楼上两道脚步声,一个轻快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往二楼去了;一个沉稳的、不紧不慢的,上了三楼。两扇门分别关上,楼上安静了,客厅里也安静了。
    他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把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像是要把这一整天憋着的东西全吐出去。
    夜深了,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钟文玉从卧室出来,看见池远端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报纸,翻来覆去就看那一版,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怎么还不去睡?这报纸你都看了多少遍了?”
    池远端没说话,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摘了眼镜揉了揉眉心,钟文玉看着他,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别想了,早点睡吧。”
    池远端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往楼上走。
    钟文玉愣了一下,问他去哪儿,他没回答,脚步不停,径直上了三楼。
    钟文玉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卧室。
    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地板上。
    池骋的房间门没关严,透出一条缝,里面亮着灯。池远端站在门口,看着那条门缝,站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推开了门。
    池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个旧打火机,是以前他放在家里的那个,银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哑光,正一下一下地拨弄着盖子,“哒”的一声打开,“咔”的一声合上,节奏不紧不慢的。
    他看见池远端进来,没站起来,也没说什么,只是把打火机放下,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微微抬了抬,那姿态又懒散又笃定,跟早就知道他会来似的。
    池远端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那一声哼又轻又短,跟从鼻子里挤出来似的。
    他在床边坐下,两个人并排着,一个坐床上,一个坐椅子上,谁都没看谁。
    池骋换了个腿翘,池远端也跟着换了个腿翘,动作几乎是同步的,连翘起来的弧度都差不多。
    池骋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
    池骋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说吧。想问什么,想说什么,直说。”
    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搭在杯沿上,没动。
    池远端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就不让人省心的儿子,看着他眉眼里那股子倔劲儿,跟自己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声音沉沉的,带着一点压着火的无奈,又带着一点做父亲的、拉不下脸来的心疼:“你就不能找个女孩子?”
    池骋靠在椅背上,嘴角翘了一下,那笑容跟刚才在走廊里一模一样,又坏又欠揍,但眼底有一层很认真的东西:“对女的不感兴趣。”
    池远端的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那一下拍得不重,但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那你也不能找一个这么小的!那孩子才多大?十八岁!刚成年!他知道什么?他见过什么?你把他带回家,你——”
    他顿住了,后面的几个字噎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池骋看着他爸那张憋得通红的脸,嘴角翘了一下,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坏的,不是欠揍的,是那种——得逞的。他等了一晚上,就等他爸这句话。
    “那您是同意我找个男的了?”
    池远端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翻完了还瞪了池骋一眼:“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我警告你,找个男的过日子,想都不要想!”
    池骋没接话,伸手拿起旁边那个旧打火机,又开始拨弄盖子。“哒”,“咔”,“哒”,“咔”,一声一声的,不紧不慢,在安静的房间里响着。
    池远端盯着他手里那个打火机,盯了好几秒,忽然开口:“不许在房间里抽烟。”
    池骋把打火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爸,嘴角翘着:“早戒了。”
    池远端愣了一瞬,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声音平稳了些,带着一点试探:“你那个公司,最近怎么样了?”
    池骋靠在椅背上:“还行。上个月拿了个项目,不大,但够吃一阵子了。下半年还有几个在谈,问题不大。”
    池远端“嗯”了一声,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他儿子的公司什么样,他比谁都清楚。那几个项目,那个规模,那个利润,放在他这个年纪,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但他嘴上不夸,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你和小吴——”
    池骋坐直了,看着他爸,眼睛亮亮的,一字一句地说:“我在追他。”
    池远端翻了个白眼:“你那点招数,骗骗你妈还行,想骗我?”